第十九层亮了很久。

    莫凡的眼睛睁着。睁着的时候，他看见了——看见了那缕暖从根意那头传过来，传到他手背上，传到他那团已经发黑的掌心里。

    暖是白的。

    不是雪的白，是那种很柔的白，像一碗刚煮好的粥，粥面上浮着一层白气。白气落在他的手上，落得他的掌心像被热水淋了一下，淋得那团黑水在缩。

    不是退——是缩。

    缩得很慢，慢得像一只被烫了的虫子，卷了一下身子，卷了一下又卷了一下，卷完之后，那团黑水变小了。

    变了一小圈。

    可就是这一小圈，莫凡的手不抖了。不抖了之后，他把那口气顶上去，顶得那三截往上弹了一下。

    弹了一下——这是第390章之后第一次。

    萧衍看见了。

    看见第十九层的光变了。变的颜色很淡，淡得像一层雾，可就是这一层雾，让整层都在暖。

    谁来了？萧衍问。

    白凝雪。莫凡说。

    白凝雪——萧衍愣了一下。白凝雪不是在这个世界的人。她在人界，在营地那边，隔着不知道多少层土。

    她怎么来的？

    她有厄。莫凡说，她的厄顺着根意过来了。

    顺着根意过来了——萧衍看了一眼莫凡的掌心。那团黑水还在变小，变小的幅度很小，可是在变。变得像一根蜡烛在慢慢地往回收，收一下短一截，收一下又短一截。

    能撑住了？

    莫凡说，就差一口气。

    就差一口气——那口气从白凝雪那边传过来，传到他掌心里。可那不是他的气，那是借来的，借来的气早晚要还。

    还了怎么办？

    不用管。莫凡说，先撑着。

    先撑着——撑到白凝雪那边找到办法，撑到外婆的暖彻底进来，撑到这三截被压回去。

    撑到那时候。

    三截感觉到了。

    它们感觉到了那缕暖。暖进来的时候，它们顶得就像一桶水被人倒进了热水，热水和冷水撞在一起，撞得整个桶都在响。

    在最底下的那一截动了。

    不是往上升——是往旁边缩。缩得很快，快得像一条蛇被人踩了尾巴，缩了一下又缩了一下，缩完之后，它不动了。

    它怕暖。

    可最上面的那一截没怕。它还在往下顶，顶得很重，重得像一块巨石在往下压，压得莫凡的胳膊在响。

    响得像一块木头在被压裂。

    莫凡咬着牙。

    咬得很紧，紧得像牙关上有根弦在绷，绷得整个牙床都在响。

    它不怕。莫凡说，它不怕暖。

    上面的不怕。萧衍蹲下来看，可下面的怕了。下面的缩了，上面的就压不了那么重。

    压不了那么重——这是机会。莫凡把暖往上顶，顶得那一缕白的往上走，走到中间那一截边上。

    中间那一截是最大的。

    它没有缩，也没有压。它停在那里，停得像一块石头在中间卡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它在等。

    等什么？等暖退了，等莫凡的根意耗完了，等那最后一口气断了，断了之后就轮到它动了。

    它不动。莫凡说，它在等。

    等什么？

    等我撑不住。

    等吧——莫凡把根意收回来，收得很紧，紧得像一根绳子在往自己身上缠。缠了一圈又缠了一圈，缠完之后，他把那口暖压在自己的掌心底下，压在那一小团空间里。

    压住了。暖在发散，从他的手心往外渗，渗到黑水里，黑水在缩，缩得很慢，可是一直在缩。

    能缩多久？

    不知道。莫凡说，可她的厄之力不多。

    不多——白凝雪那边刚把厄之力传过来，传过来的不是很多。她的厄还没养回来，外婆的暖也只有那么一点，用完了就没有了。

    用完了怎么办？

    莫凡没回答。

    他不敢想。想完了就没力气撑了，没力气撑了三截就会下来，下来了三截就合一了，一合了——

    不会合。莫凡说。

    声音不大，可是很稳。

    稳得像一颗钉子。

    第十九层的光还在亮。亮得很暗，暗得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可它还在亮。亮得像一个人在撑，撑得很苦，可是还在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