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的手背又黑了一截。

    黑得像一块墨被人用水泡开，泡开之后往皮肤里渗，渗得整只手背都是黑的。黑到小臂的一半，黑得像一只手套被人套在胳膊上。

    根意在渗。

    渗出去的是命。

    萧衍把铁棍顶在他肩膀上，顶得那根铁棍都在响。响得像一根弦被人拉到最紧，紧得快要断了。

    你的根意还在往外冒。萧衍说。

    莫凡没回答。

    他的眼睛盯着头顶。头顶是黑的，黑得像一口锅盖在头顶上，盖得密不透风。可他知道头顶的那道缝——缝里有一根根须通出去，通到白凝雪那里。

    通到她那里，她就能把厄之力送过来。

    白凝雪在养厄。莫凡说，养了就送。

    能养多少？

    不知道。莫凡说，可她会养。

    会养——莫凡闭上眼。闭眼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根意那头有一股暖在往这边流。流得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可那根头发丝在往他的掌心里钻。

    钻进去，钻到那团黑的里面。

    黑的里面有一小块白的，白的是外婆的暖。暖在被那三截挤，挤到掌心的边上，挤得像一块布被人用手指往旁边推。

    推到边上，推得那团黑的露出了头。

    黑的露出来，根意就会往外渗。渗出去的是命，命渗完了人就死了。

    你撑了多久了？萧衍问。

    莫凡算了一下。

    从三截压下来到现在——多久？一个时辰？两个？他不知道。这里没有日头，没有月亮，只有黑。

    黑得像一口井，井里没有光。

    不知道。他说。

    萧衍没说话。他把铁棍往上顶了一截，顶得莫凡的肩膀又往上抬了一点。抬上去的那一瞬间，三截的重量松了一下。

    松得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喘一口气。

    喘完了又压下来。

    压下来的那一刻，莫凡感觉到了——感觉到了最下面那一截在动。

    动得很轻。轻得像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敲完了又停下。可那一下动，动得整根根意都跟着颤。

    颤了一下。

    下面那一截——

    我知道。莫凡说。

    他知道。他知道最下面那一截在动，动得不像最上面那一截——最上面那一截裂过，裂开之后又被白凝雪的厄顶回去，顶回去之后它合上了，合上之后在等机会。

    可最下面那一截不一样。

    它没有裂，没有合，它在动。动得像一个人在试探，试探这根根意还能撑多久。

    它不怕暖。莫凡说。

    萧衍抬头。

    什么意思？

    最上面那一截怕暖——外婆的暖撞上去，它裂了。莫凡说，可最下面那一截不一样。暖撞上去，它不裂。不裂还在动。

    在动——萧衍的手握紧了铁棍。握得那根棍子在手里转，转得棍子的头在莫凡的肩膀上磨。

    磨得皮破了，破了之后渗出血来。

    血在往下淌，淌到莫凡的胳膊上，淌到他的小臂，淌到那只已经黑了一半的手背上。

    血落在黑的上面，黑把血吞了。

    吞得像一张嘴在喝水，喝完了血，那张嘴还在等。

    等下一滴。

    你的根意在吃血。萧衍说。

    莫凡低头。

    他看见了——看见了那只黑了一半的手背上，有一张很浅的嘴。嘴很浅，浅得像一道疤，可它在动。

    动得像在嚼东西。

    嚼的是血。

    根意在吃——莫凡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

    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想起了他刚进鬼狱的时候，想起了他在第六层血狱里看见的东西。

    血狱里的血是活的。

    活着的血会吃人，吃进去之后血就涨了。涨了的血会变成力量，力量能让血狱里的那些东西变强。

    强到能爬上去。

    爬到第七层，第八层，一直爬到第十八层。

    第十八层的鬼也会吃血。吃了血之后它们的力道就大了，大得能压住一根根意。

    压住——

    莫凡突然明白了。

    明白根意为什么在吃血了。

    根意饿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