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把手伸进那团黑的里面。

    那里面是他自己的血，从胳膊上的裂缝里渗出来，渗成了一汪。汪不大，像一只碗，碗里装着他剩下的命。

    他把碗端起来。

    端起来之后，他把那碗黑递到最下面那一截跟前。

    最下面那一截动了。

    动得像一只狗闻到了肉味，鼻子抽了一下，抽完了又停。可那停不是真的停，是试探——试探这碗黑是不是给它吃的。

    莫凡说。

    最下面那一截张开了嘴。

    嘴不大，像一个浅浅的酒窝。可酒窝的边上有一圈牙，牙在等着，等那碗黑倒进来。

    倒进去的那一刻，最下面那一截咽了一下。

    咽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把一块石头吞进嗓子。可石头进了肚子之后就不动了，不动了之后就开始长。

    长了一点。

    长了一截——莫凡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最下面那一截变粗了，粗的那一截顶着他的根意，顶得比刚才更紧。可顶得更紧不是坏事，顶得更紧说明它在长，长了就不会急着咬。

    不咬——他就能多撑一会儿。

    还吃吗？萧衍问。

    莫凡说。

    等什么？等那碗黑再渗出来。

    那碗黑是从他胳膊上的裂缝里渗的，渗得很慢，慢得像一根线被人从针眼里穿过去。可只要裂缝还在，黑就会继续渗，黑渗出来了就能再喂。

    再喂——最下面那一截就会继续长。

    继续长——它就不会急着咬他。

    你的胳膊。萧衍说。

    莫凡没回答。

    他知道萧衍在说什么。萧衍说的是他胳膊上的裂缝，裂缝在扩大，扩大得像一条被人用刀划开的口子。口子的边上在烂，烂得他的皮肤都在发灰。

    发灰——是血不够了。

    血不够，胳膊上的裂缝就合不上。合不上，碗里的黑就会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下面那一截就会不够吃。

    不够吃——它就会咬。

    咬下去，他的命就断了。

    你还有多少？萧衍问。

    莫凡说。

    说完，他把那碗黑又递了过去。

    最下面那一截又张嘴了。

    张嘴的那一刻，它把那碗黑一口吞了。吞得很快，快得像一只狗把一块肉吞进肚子。吞完了，它的嘴还在张，张着等他再喂。

    可碗里已经没有黑的了。

    没有——莫凡把碗往胳膊上的裂缝里按。

    按进去的那一刻，裂缝里又渗出了一点。一点不多，多不过一个指甲盖。可那一点也是黑，黑也是命。

    他把那一点滴进最下面那一截的嘴里。

    滴进去，最下面那一截又咽了一下。

    咽完，它又在等。

    等下一滴。

    萧衍看见了。

    看见了莫凡的胳膊，胳膊上的裂缝。裂缝的边上在烂，烂得骨头都露出来了。骨头是白的，白得像一根被人剥了皮的树枝。

    别喂了。萧衍说，你喂的都是你自己。

    知道。莫凡说。

    知道还喂？萧衍没问。

    他知道答案。答案是：不喂，根意就会被咬断；喂了，自己就会被抽空。两个都是死，只是死法不一样。

    他选了一个慢的。

    慢的能撑更久。

    鬼气还在进来。萧衍说，能看见吗？

    莫凡说。

    他能看见。看见那根须外面的缝，缝在松，松了之后鬼气就往里涌。涌进来的鬼气顺着根意往上走，走到那张浅浅的嘴边。

    嘴在等。

    等下一滴黑。

    可黑没了——碗里空了。

    它等不了多久。萧衍说。

    我知道。莫凡说。

    他知道。他知道最下面那一截不会一直等，等不到黑它就会咬。咬下去，他的命就断了。

    可他还有别的办法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只要莫元明还在外面敲门，只要缝还在松，鬼气就会继续往里涌。鬼气进来了，他就能用鬼气喂最下面那一截。

    只要鬼气够，只要它吃饱，它就不会咬。

    莫元明还在敲吗？莫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