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得很慢。

    慢得像一根草在土里拔节，每一节都像是用尽了全力。可它确实在长，长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快了一点——是中间那一截。

    中间那一截吞了最多的鬼气，吞得它在发光。光是红的，红得像血。血在根须里流，流得整条根须都在烫。

    烫得像一根被人放在火里烧的铁棍。

    铁棍在土里插着，插得它从里往外都在冒烟。烟很浓，浓得像雾。雾把整条根须都裹住了，裹得莫凡看不见外面。

    可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三截在变。

    变了——是它们开始合作了。

    三截不再互相咬。上面那截停了嘴，中间的在吞，最下面那截在顶。顶上去顶得整个根须都在颤，颤得像一根被人弹过的琴弦。

    弦在发出声音。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传上来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一样让莫凡觉得很熟悉的东西。

    是节奏。

    和萧衍的根须一样的节奏。

    它们在学。萧衍说。

    学——莫凡睁开眼。

    睁开眼的那一刻，他看见了根须。根须在黑暗里，黑暗很浓，可根须在发光。光是红色的，红得像血在流。

    血流得很急，急得像一条被人拧紧的管子。管子里的水在往外喷，喷得整个黑暗都被染红了。

    学什么？莫凡问。

    学怎么自己吃。萧衍说，你给它们的每一口鬼气，它们都在记。记完了它们就知道——原来要这样才能吃到。

    原来——莫凡明白了。

    莫凡明白了那三截不是在长，它们是在学。学怎么在没有他喂的情况下，自己从鬼气里吸收营养。

    学会了——他就不用再喂了。

    不用喂了——他就不会再被毒了。

    不被毒——他就能多撑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

    够它们学完的。萧衍说。

    多长？

    再一天。

    一天——莫凡闭上眼。

    一天之后，那三截就能学会自己吃鬼气。学会了——它们就能在没有他喂的情况下继续长。长成一根柱子，顶住上面所有的压力。

    顶住了——他就能把鬼气断掉。

    断掉了——他的胳膊就不会再烂。

    不会再烂——他就不会死。

    他呢？莫凡问。

    他——是莫元明。

    莫元明在根须的那一头，莫元明倒在墙的碎片里。碎片在往下压，压得他的胸口都在凹。凹进去的骨头在刺他的心，刺得他整张脸都在抽。

    抽得像一个人在笑。

    可他没出声。

    没出声是因为他没力气了。没力气是厄之力用光了，用光了就没有了。没有了——他还活着吗？

    活着——因为他还有一口气。

    一口气吊在那里，吊得他的胸口在起伏。起伏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呼吸。呼吸完了这口气——他就没了。

    他还活着。萧衍说。

    我知道。莫凡说。

    他知道。他从根须里感觉到了莫元明的心跳，心跳很弱，弱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灯的火焰在晃，晃得随时都会灭。

    可还是亮的。

    亮着——就还有救。

    能救吗？莫凡问。

    萧衍没回答。

    萧衍在数。数莫元明的厄之力还剩多少，数他的心跳还能跳多少下，数他的骨头断了多少根。

    数完了，他说：够他活一天。

    一天——和那三截学会自己吃鬼气的时间一样。

    一样——可如果莫元明活了一天就死了，那谁去敲下一条缝？没有人敲——鬼气就会断。

    断了——那三截就得靠它们自己。

    自己——能撑多久？

    够的。萧衍说。

    够——莫凡看着他。

    萧衍的眼睛是黑的，黑得像一口井。井里有光，光在往下照，照到了莫元明躺的那片黑暗里。

    它们在长。萧衍说，长出来的部分会往外伸。伸出去的部分会找到新的鬼气来源。

    新的鬼气来源——莫凡愣了一下。

    他明白萧衍在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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