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莫凡已经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天。只记得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的脚早就没知觉了，只是还在往前走，一步，一步，像一台不会停的机器。机器——可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不听使唤——可他还是往前走。

    走——三截柱从他的口袋里探出一点头来。探出来以后，它看了看四周。四周全是白色，白得像有人把整瓶颜料泼在了天地之间。天地——三截柱缩回去了。

    缩回去——它说了一句：你走不了多远了。

    莫凡没说话。

    没说话——可他知道三截柱说的是真的。

    他的灵力已经耗得差不多了。在鬼狱里的那些天，他一直在拼，一直在用，一直在透支。透支——现在他出来了，身体才开始喊疼。喊得很响。

    响——可他不能停。

    不能停——因为他能感觉到那根绳子。绳子那一头的人也在熬。熬什么——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她在熬。

    在熬——他必须走过去。

    走过去——他迈了一步。

    迈出去的那一刻，他的腿软了一下。软得他整个人往前扑。扑——他用手撑住了地面。撑住——手上全是雪。

    雪很凉。凉得像冰碴子。冰碴子——他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跪完——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腿在打颤，颤得厉害。厉害——可他还是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东西——是一个脚印。

    脚印不大，不像男人的脚印。脚印的轮廓已经被雪填了一半了，填得像一个被时光磨平的凹坑。凹坑——可它还在那里。

    在那里——莫凡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那个脚印。

    摸——然后他的心跳了一下。

    跳——因为他认出了这个脚印。

    不是白凝雪的。但这是往北的人的脚印。往北——除了他以外，还有另一个人也在往北走。

    往北——

    三截柱从他的口袋里探出来。探出来以后，它看了一眼那个脚印。

    看了一眼——它的根须动了一下。

    动完——它说：这个脚印，不是普通人的。

    怎么？

    普通人的脚印是踩下去的。这个脚印是飘过去的。

    飘——莫凡的眉头皱了一下。

    皱完，他站起来。站起来——他继续往前走。

    走——他沿着那个脚印的方向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了那个脚印的主人。

    是个女人。

    女人站在雪地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衣服白得像雪，白得她整个人都像是融进了背景里。融——如果不是她的头发在飘，莫凡根本看不见她。

    头发——是黑的。

    黑得像墨。

    墨——莫凡站在那里，看着她。

    女人没动。她也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背对——莫凡先开口了。

    你是谁？

    女人没答。

    没答——可她转过了身。

    转过身来——莫凡看见了一张脸。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纸——可她的眼睛是红的。

    红得像血。

    血——莫凡的手握紧了。

    握紧——女人看了他一眼。

    看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是从那个门里出来的。

    门——又是门。

    莫凡没说话。

    没说话——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走了一步以后，她的身形闪了一下。闪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泛起的涟漪。涟漪——等她站定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莫凡面前。

    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莫凡的口袋。

    口袋里——三截柱缩成了一团。

    缩——女人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根枝条。

    你在养它。

    养了多久了？

    很久。

    女人沉默了一下。沉默完——她开口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那根绳子，连的那边——

    她顿了一下。

    ——是你的什么人？

    莫凡没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