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元明的手凉了。

    不是慢慢凉的，是一瞬间，像灯芯燃尽那一刻，火苗缩回去，烛台空了，只剩一截焦黑的芯子浮在烛泪里。他的手指还搭在床沿上，搭在莫青的手背上，指节微微弯曲，像是还想攥住点什么。

    祠堂里没人出声。

    外婆的手从莫青发间抽出来，悬在半空，久久没收回去。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了一下，又灭了。

    莫青把额头抵在莫元明手背上，抵了很久。

    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床上那具枯瘦的身子一动不动，灰白的头发散在枕上，纹丝不动。莫青的肩膀抖了一下，抖得很轻，像风把烛焰吹歪了一下。

    外婆的手终于落下来，落在莫青肩上，没说话，只是捏了捏。

    他走得很安详。主母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他等到了你，又把话说完，没留遗憾。

    莫青没答。她抬起头，看向莫元明的脸。那张脸比先前放松了些，嘴角的纹路不再拧着，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莫凡站在床边，手指在袖里攥紧了木头。

    木头还热着。刚才莫元明的手还搭在他手腕上的时候，木头是凉的；现在那只手凉了，木头却比先前更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莫元明身上流过去，顺着血脉的末梢，进了木头里。

    三截柱在丹田里动了。

    不是跳，是沉。沉得很深，像锚从水面落下去，落到水底，碰到了一样东西——沉在丹田最深处，像一块烧不透的石头，硬硬的，凉凉的。

    莫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丹田。

    三截柱的颜色变了。不是先前那种青白色，是更深，更暗，像锅底灰，像燃尽的炭。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摸到一层薄薄的皮，皮底下是三截柱的形状，硬硬的，硌着他的手指。

    它在吃他。莫凡忽然出声。

    没人听懂他说什么。莫青抬起头，外婆也抬起头，主母的眉头皱了一下。

    莫青问。

    三截柱。莫凡说，它把爷爷的厄之力吃进去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三截柱在他丹田里沉得更深了，颜色从锅底灰变成墨黑，黑得发亮，像一面没磨好的镜子。

    莫青的身子僵了一下。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发抖，爹的厄之力——

    是他的命。外婆接过话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把最后的命给了三截柱。三截柱认了莫家的血，就要听莫家的话。他把它给了你，你就是它的新主人。

    她抬起手，摸了摸莫凡的脸，摸到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轮廓，眉头皱了一下：他把三百年的账也给你了。

    莫凡没出声。

    三截柱在丹田里沉到了底，停下来，不动了。可他知道它没死，它在消化，在把莫元明的那一身厄之力化成自己的东西，像蛇吞了一整头牛，撑得难受，要慢慢消化。

    爷爷。莫凡对着床上那具不动的人形轻轻喊了一声。

    没人应。窗外的风又起了，呜呜的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唱。

    外婆的手从莫凡脸上收回来，落在莫青肩上，捏了捏：让他入土为安吧。雪山脚下有一处向阳坡，你爷爷说过，想埋在能看到日出的地方。

    莫青点头。

    她的眼还是红的，可眼泪已经干了，起了一层淡淡的盐渍。她站起来，腿跪麻了，晃了一下，外婆伸手扶住她，扶着她站稳。

    我去收拾东西。主母忽然出声，入土的事，我来操持。

    她没等别人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莫凡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像在打量什么，又像在掂量什么。莫凡看见了，没躲，也没动，就那么站着，让她看。

    你长得很像他。主母忽然说。

    像谁？莫凡问。

    主母没答，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下，又一下，渐渐远了。

    祠堂里又静下来。莫元明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脸上的表情比活着的时候还要安详，像是真的睡着了，只是睡得很沉，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可他醒不过来了。

    莫凡的手指在袖里攥紧了木头，木头硬硬的，硬得像一块石头。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东西压下去，压到肚子里，压到三截柱旁边，和那些墨黑的厄之力待在一起。

    爷爷把三百年的账给了他。

    他得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