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凝雪的眉头皱了一下。

    族契。生下的孩子归白家所有。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她浑身发冷。她看向莫青，莫青的脸色比她还难看，灰白灰白的，像被人抽走了血。

    外婆。白凝雪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主母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深得像两口枯井，掉进去就上不来。白凝雪对上那双眼睛，没有躲，也没有退，就那么站着，让她看。

    族契是三百年前定下的规矩。主母说，白袍从莫家分出去，带走了三截柱的图纸。白家要拿回三截柱，就要按族契办事——白袍后人与莫家后人生子，子归白家。

    她的目光落在莫青身上，又落在莫青身后的莫凡身上，最后落在白凝雪身上。

    你身上流的是白家的血，他身上流的是莫家的血。你们两个生下的孩子，就是族契要找的人。

    白凝雪的手指在袖里攥紧了。

    我不认。她说。

    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晰，像刀刻在石头上。主母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答。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认。白凝雪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一些，大得山风都吹不散，我不是白家的人，我是白家捡回来的。捡回来的时候身上就有灾厄血脉，您养我也不是因为我是您的女儿，是因为我有用。

    她的声音发抖，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树，被风吹弯了腰，却没折断。

    族契要找的是白袍后人和莫家后人生的孩子。我不是白袍的后人，我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我只是白家捡来养大的灾厄之子，跟族契有什么关系？

    主母没出声。

    她看着白凝雪，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波动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可白凝雪看见了。

    你说得对。主母忽然开口，声音比先前轻了些，你确实不是白袍的后人。

    白凝雪的身子僵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族契上写的是白家血脉与莫家血脉相融所生之子主母打断她，不是你，是你和他。

    她的手指指向莫凡。

    莫凡还站在原地，脸色平静得出奇。他听见主母的话，没出声，也没动，只是手指在袖里攥紧了木头，攥得指节发白。

    三截柱在丹田里动了。

    不是跳，不是沉，是朝某个方向偏——偏得很慢，像指南针找到了北，指向一个看不见的地方。莫凡摁住丹田，感觉到那根须从丹田里探出来，朝莫青的方向探过去，又朝白凝雪的方向探过去，像是在找什么。

    三截柱只认莫家的血。莫凡忽然出声，族契要的是三截柱，不是孩子。白家要三截柱，找我就是了，跟她没关系。

    主母转过头，看向他。

    那目光很复杂，复杂得像雪山上的云，堆了一层又一层，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你说得没错。主母说，三截柱只认莫家的血。可三截柱认了你的血，它就是你的。你死了，它就成了一根没主的木头，白家要拿回去，就容易多了。

    莫凡的眼神变了。

    你想杀我？

    不是杀。主母摇头，是取。三截柱在你丹田里住了这么久，已经和你的血肉长在一起。要把它取出来，只有一个法子——把你开膛破肚，把那块肉剜出来。

    她的话说得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白凝雪听得浑身发冷。她冲上前一步，挡在莫凡身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雏的鸟。

    你敢。她说。

    声音发颤，可没退。

    主母看着她，看着那双瞪圆的眼睛，嘴角忽然牵了一下。

    好孩子。她说，跟你外婆一个德性。

    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到半途，脚步停了，回头看了白凝雪一眼。

    明日日出，你爹入土。你外婆的灰也埋在那处向阳坡。主母说，埋完之后，带他回白家。我要看看，三截柱在新主人手里，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没等别人答，转身继续走。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化开了，没了影。

    白凝雪慢慢放下手臂。

    她转过身，看向莫凡。莫凡的脸色比先前更难看了，灰白灰白的，嘴唇发紫，像是三截柱在丹田里闹腾，闹得他难受。

    你没事吧？她问。

    莫凡摇头。

    他松开攥着袖口的手，摊开手掌。掌心里全是汗，汗里混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