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茅屋比外头冷。

    不是真的冷，是阵法在运转，把屋子里头的热气全抽走了，抽得墙壁上都结了一层薄霜。莫凡躺在草垫上，睁着眼，看着头顶上的黑暗。

    三截柱在丹田里歇着，歇得很稳。

    稳得像睡着了，睡着了还在消化，消化那些吃进去的鬼，消化那些白袍三百年来喂进去的命。它消化完一口，就往丹田壁上吐一口，吐出来的力气很暖，暖得像一只手，在摸莫凡的五脏六腑。

    睡不着？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莫凡转过头。

    莫青躺在不远处的草垫上，眼睛也睁着，睁得大大的，像两盏灯。灯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涌得很深。

    莫凡喊了一声。

    睡不着。莫青说，在想你爹的事。

    莫凡没出声。

    他也在想。他爹在白家，被白家留着，留了几十年，养着，像养一头猪，等养肥了再杀。可那头猪不是普通的猪，那头猪身上有三截柱的气息，有莫家的血，有白家改了三百年的东西。

    老和尚说，三截柱认了他的血，可也认他爹的血。他要去吃他爹，三截柱才能把那口气吃回来，吃回来了才能变成真正他自己的。

    可他爹愿意让他吃吗？

    小凡。莫青又喊了一声。

    你怕不怕？莫青问，怕去白家？怕见你爹？

    莫凡没答。

    他坐起身，把手放在丹田上。丹田里黑漆漆的，三截柱蹲在最深处，像一头睡着的野兽，野兽的鼻孔在喷气，喷出来的气很热，热得像炭。

    我怕。他说，我怕见他。

    莫青也坐起身。

    她看着莫凡的背影，看着那背脊在黑暗里一节一节的，硬硬的，像一截插在地上的木头。

    我也怕。她说，我怕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当年我把他放进门里的时候，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他，我是他娘。

    莫凡的手指在丹田壁上蜷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我从小就没见过他。我娘跟我说过他，说他是被白家抓走的，说他身上有三截柱的气息，说他很勇敢。可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说话什么声音，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顿了顿。

    老和尚说他在白家被养着，像养一头猪。可我不知道他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认了白家，不知道他见了我会怎样。

    莫青伸出手，摸了摸莫凡的头。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雪，可那凉里头有别的东西，别的东西很暖，暖得像火。

    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莫青说，他是你的爹。这是改不了的事。

    莫凡没出声。

    他任莫青摸着他的头，任那只手在他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梳得很慢，像在梳一匹乱麻。

    小凡。莫青又说。

    你外婆说过一句话。莫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她说莫家的人，命硬得很。硬到骨头里，硬到血里，硬到三截柱里。

    她顿了顿。

    你外婆的印子还在你胸口。外婆走的时候，把她的一部分刻进你骨头里了。她刻进去的不是力气，是一股气。那股气叫不认命

    莫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胸口那块凉的地方还在，凉得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那石头不是死的，石头里头有火，火很暗，暗得像埋在灰里的炭，可那炭没灭，炭还在烧。

    不认命。他重复了一遍。

    莫青说，你外婆用她的命，换了我三十年。我用我的命，换了你三十年。你外婆没认命，我也没认命。

    她把手从莫凡头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现在轮到你了。她说，你去白家，你去见你爹，你去算那三百年的账。你不认命，你就把那账算清楚。

    莫凡点了点头。

    他没出声，只是点头，点的很用力，用力得像在磕头。

    三截柱在丹田里动了。

    那动不是跳，不是卷，是一种他从没感觉过的东西——像是在握手，又像是在说。

    它在说什么？莫青问。

    它说它吃饱了。莫凡说，消化完了，它吃饱了。吃饱了它就能动了。

    他站起身。

    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可那起身的瞬间，他的身子变了——不是变高了，是变实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气，那气很沉，沉得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