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祠堂建在雪山主峰的最高处。

    那高不是一般的高，是高到天上去的那种高。莫凡站在山脚下往上望的时候，看见那座祠堂像一根插在云里的柱子，柱子顶上全是红的，红得像在滴血。

    这么高。莫青说。

    不是高。白凝雪说，是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莫凡没出声。

    他只是看着那根柱子，看着柱子上那些红光。红光在动，动得像一群蚂蚁在搬家，搬得很急，急得像在躲什么。

    他们在跑。他说。

    谁在跑？萧衍问。

    白家的人。莫凡说，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三截柱在丹田里跳了一下。

    那跳不是害怕，不是兴奋，是——是馋。馋得像一只狗闻到肉味，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想吃？莫凡低声问。

    三截柱又跳了一下。

    跳得像在点头。

    那就等着。莫凡说，等到了让你吃个饱。

    他迈出第一步，踏上那条通往祠堂的路。

    那路很陡，陡得像一块竖起来的石板。路面上全是白的，白得像骨头，骨头上刻着字，字很古老，古老得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这是白家的祖路。莫青说，白家人死了之后，骨灰就埋在这底下。一代埋一代，埋了三百年。

    莫凡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白。

    那白很细，细得像粉，粉上头有东西在翻。翻得很轻，轻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们还活着？他问。

    不是活的。白凝雪说，是残念。埋在底下的那些人死了，可他们的念头没死。念头在这地底下藏着，藏了三百年，越藏越多。

    莫凡的眉头皱了一下。

    踩上去会怎样？

    不会怎样。白凝雪说，只要你身上有三截柱，它们就会认你是自己人。

    莫凡低头，看着自己的丹田。

    丹田里黑漆漆的，三截柱蹲在最深处，蹲得很稳，稳得像在歇一口气。

    它们认三截柱。他说，可三截柱不是白家的。

    三截柱被白家改了三百年的。白凝雪说，改了之后它身上就有白家的气了。有了白家的气，它们就认。

    莫凡明白了。

    白家的人把自己的气和三截柱融在一起，融了三百年。融到最后，三截柱身上就有了白家的味道。白家的骨头闻到那股味道，就会觉得是自家人。

    可那味道不是真的。

    是假的，是偷来的，是用三百年的命喂出来的。

    走吧。他说。

    他迈步，踏上那条祖路。

    脚下的白没有动。

    没有骨头从地底钻出来，没有残念从粉里跳出来，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层白在他脚下陷下去，陷得很浅，浅得像踩在云上。

    三截柱在丹田里吐了一口气。

    那气很暖，暖得像一只手在摸他的五脏六腑，摸得很仔细，仔细得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它在护他。

    踏过那片白的路时，三截柱的气息从丹田里渗出来，渗到他的脚底，渗到那片白色的骨灰里。那气息像一道符，符贴上去，那些埋在底下的残念就老实了，老实得像被驯服了的狗。

    有用。莫青在身后说。

    当然有用。白凝雪说，三百年前白袍改三截柱，就是往里头填白家人的命。填了命，三截柱就有白家的味道。有白家的味道，白家的一切就都认它。

    莫凡没出声。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地踩在那些白色的骨灰上，踩得很稳，稳得像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祠堂的轮廓清楚了。

    那清楚不是一下子清楚的，是一点一点清楚的。先是看见了一个角，然后看见了一面墙，然后看见了一扇门。

    门很大。

    大得像一座山横在那儿，山身上刻满了字。那字很古老，古老得像在讲三百年，讲三百年里发生的事，讲三百年里死的人，讲三百年里被偷的东西。

    三截柱在丹田里动了。

    那动很大，大得像一个人在发抖。抖得很急，急得像看见了仇人。

    是它。莫凡说，三截柱认得这扇门。

    这扇门是白家建的。莫青说，建来供三截柱的图纸的。三百年前，白袍从莫家偷走三截柱的时候，连图纸一起偷走了。图纸就在这门里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