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清梦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抖，是三十年的抖。抖得像一棵老树在风里把最后一片叶子也抖落了。叶子落在雪地上，落得很轻，轻得她自己都没听见。

    她看见祠堂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手里握着一块木头。木头上的疤纹在动，动得很慢，慢得像一条蛇在认路。

    那就是莫凡？她问。

    萧衍点头。

    他的头点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惊着的是他自己——他没想到三十年的等待，换回来的是这样一个少年。少年站在门口，身上有光，光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透得雪都化了一圈。

    他长大了。萧衍说。

    莫清梦没接话。

    她只是往前走。走得腿都在打颤，颤得很细，细得像一根快断的线在风里撑。撑着撑着，她走到了莫凡面前。

    莫凡抬头看她。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灯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照，照得很稳，稳得像三截柱在丹田里蹲着。

    你就是萧衍等的人？莫凡问。

    莫清梦笑了。

    笑得很淡，淡得像水面上隐约的一点光。光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酸，酸得她的眼眶都湿了。

    我等了他三十年。她说，他倒好，出来还是个少年。

    萧衍的嗓子动了动。

    进去的时候是冬天。他说，出来还是冬天。里头三百年，外头三十年。

    莫凡的手指攥了攥木头。

    攥得很轻，轻得像在安抚它。它在他掌心里也安了安，安得像一只找到窝的鸟。

    进来。莫凡说，屋里还有人等你。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

    莫清梦走进去。

    屋里很暗，暗得只有一根根须从床上传出微光。光很弱，弱得像一口气在往外走。走得很慢，慢得她看清了床上的人。

    是个老太太。

    老太太的脸白得像纸，纸上一层灰，灰里头有很多很多的纹。纹是时间刻的，刻得比莫清梦脸上的还深，深得像三百年的光阴都压在了那张脸上。

    外婆。莫凡在门口叫了一声。

    莫清梦的脚步骤然停住。

    外婆。

    她听过这个名字。萧衍在第十九层里跟她说过的——莫凡的外婆，用三十年的命换了女儿在门里三十年。那个老太太，现在躺在这里，躺着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

    你来了。床上的外婆忽然开口。

    声音很弱，弱得像一根线在风里飘。飘得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莫清梦没出声。

    她只是走到床边，蹲下来，像莫凡刚才那样，握住了外婆另一只手。

    那手比莫凡握过的更凉。凉得像一块冰，冰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漏，漏得很慢，慢得像一条河在最后流那么一下。

    你是萧衍带回来的？外婆问。

    莫清梦说。

    外婆的眼皮动了动，萧衍是个好人。等了他三十年，没白等。

    莫清梦的泪砸在手背上。

    砸得很重，重得像三十年的分量都在那一滴里头。那一滴在凉手上滚，滚得很慢，慢得像她这三十年的每一天都在重演。

    您别走。她说。

    外婆没回答。

    她只是把目光从莫清梦脸上移开，移向门口。门口站着白凝雪，站着莫青，站着萧衍，站着莫凡的父亲——那个被抽了三十年力的男人，现在能站了，站得很直，直得像一根被打断又接起来的柱子。

    都齐了。外婆说。

    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笑，笑得很轻，轻得像一片云在落。云落下来，落在每个人肩头，落得很暖，暖得连雪都像是软的。

    莫青走过来，蹲在床另一边，清梦是萧衍的故人。从山脚来的。

    外婆的嘴角动了一下。

    故人好。她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她的话音刚落，院外头有什么东西亮了。

    不是月光。

    是火把。

    火把的光从山下的方向漫上来，漫得很慢，慢得像一群蚂蚁在搬家。搬得很急，急得整座山的影子都在晃。

    莫凡的父亲走到门口，往山下看。

    比上次多。他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水。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得很稳，稳得他这三十年的苦都压在了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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