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主母是走到半路停下来的。

    停得很突然。突然得像一根线被什么东西绊住了。绊住的时候，她的脚尖在雪地里挖了一个坑。坑很浅，浅得像一道印子，印子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是令牌。

    白家的令牌，木制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字很古，古得像三百年前的写法。写法里头藏着一条龙，龙在令牌上盘着，盘得很紧，紧得像一口要把什么东西吞下去的井。

    主母。路上有人在叫她。

    她抬头。

    前方的雪地里站了四个人。

    四个人都穿白袍，都戴白帽，都把脸藏在帽檐底下。藏在底下的时候，只看得见嘴。嘴在动，动得很慢，慢得像在说什么咒。

    三位堂主都来了。白家主母说。

    她把拐杖往雪地里一戳。戳得很稳，稳得像一根钉子钉进了岩石里。岩石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颤，颤得很轻——是她的力在往外透，透得那根拐杖上开始有了光。

    光很冷。

    冷得像井底的水。

    我们不是来打架的。中间那人说话了。

    声音很沉，沉得像一口老钟在敲。敲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数得很清，清得白家主母能听出他话里每一个字的分量。

    三支来，是因为祖宗的东西被外人拿了。那人说，我们要拿回来。

    白家主母的嘴角动了一下。

    祖宗的东西？

    那块木头。左边那人接了话，木头上的疤，是祖宗的命。祖宗三百年前把命填进去，现在命被外人吞了。这口气，三支不能咽。

    白家主母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平得像水面。水面上什么纹都没有，什么波都没有——可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翻得很深。

    祖宗叫什么？她问。

    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祖宗叫白袍。中间那人说，三百年前建白家的人。

    白袍死在什么地方？白家主母又问。

    三个人没答。

    死在雪山最深处。白家主母说，死在改图纸的时候，死在把命填进去的那一刻。死的时候，连尸骨都没留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踩在雪里，雪很厚，厚得像一层棉。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硬，硬得像三百年的冰。冰在她脚下咯吱作响，响得像一口牙在咬，咬得很用力。

    三百年了。白家主母说，三百年，你们三支在山上守着什么？

    守着祖宗的规矩。右边那人说。

    什么规矩？

    灾厄之子是白家的。左边那人接，血统计划是祖宗定的。我们守着规矩，把该拿的拿回来。

    白家主母笑了。

    笑得很淡，淡得像水面上一层薄薄的雾。雾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很暗，暗得像三百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一条缝。

    祖宗从来没说过血统计划。她说，血统计划是你们自己加的。

    三个人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急，急得像一张纸被人揉皱了。皱得很紧，紧得那张纸都快碎了。

    主母。中间那人的声音压低了，您是白家的人。

    我是。白家主母说，可我不是三支的人。

    她把拐杖举起来。

    举得很慢，慢得像一根手指在指着天。指着天的时候，天上的云动了。动得很急，急得像三百年的沉睡被一口哨唤醒了。

    白家三百年，她说，不是只有三支。

    她身后传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齐，齐得像一列兵在走。走得很稳，稳得像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鼓点很密，密得像雨，雨打在雪地上，打得雪花四溅。

    溅出来的不是水，是火。

    火从白家主母身后烧出来，烧得很旺，旺得像一条龙在雪地里滚。滚到三支跟前的时候，火里走出了十几个人。

    十几个都穿白袍。

    白袍上都绣着一个符号——不是三支的血纹，是一个字。字在火光里亮，亮得像一只眼睛在盯着三支看。

    内堂。三支里头有人叫了一声。

    白家主母没答。

    她只是往前又走了一步。一步走到了三支跟前三尺远的地方，站定了。站得很稳，稳得像一根钉子钉在了那三代人走过的路上。

    三百年，她说，三支追着血统计划追到今天。追的是什么？是祖宗的话，还是你们自己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