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主母的拐杖砸下去的时候，三支里头有人叫了。

    叫得很惨。惨得像一口钟被人一掌拍裂了。裂开的时候，钟声变成了血，从那道裂缝里往外喷。喷得很急，急得那人的身子往后一仰。

    仰得很直。直得像一根棍子被人一下撂倒了。

    第二个。白家主母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数东西。东西在地上滚，滚到了她脚边——是一根手指。手指很白，白得像雪，可雪里头没有骨头。骨在那根手指的断口处，白得发亮。

    主母！三支里头有人在吼。

    吼的是中间那人。吼得嗓子都在冒烟。烟往上冲，冲到半空里凝成了字——你敢！

    白家主母把拐杖往雪地里一戳。

    戳得很稳。稳得像那根本来长在那个人手上的指头，从没断过一样。可它断了。断口处的血还在往外渗，渗得很慢，慢得像三百年攒下来的一口气终于要出完了。

    三支当家三百年，白家主母说，断过几根指头？

    中间那人的脸白了。

    白得像一张纸。纸上什么都没有——可就在那最白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塌。塌得很深，深得像一口井被人挖穿了底。

    你们断过别人的指头。白家主母往前逼了一步，今天断自己一根，不亏。

    她身后的火在烧。

    烧得很旺。旺得像一条龙在雪地里滚。滚到三支跟前的时候，火里走出了十几个人。十几个人都拿刀，刀很亮，亮得像十五的月亮。

    月亮照在三支脸上，照出了一层汗。

    汗很冷。冷得那十几个人都在往后退。退得很慢，慢得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粘住他们的是火——是白家主母身后那十几个人手里的火把。火把在月光底下晃，晃得像一只只眼睛在盯着他们。

    内堂不动，左边那人忽然开口了，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

    白家主母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水。水平得很静，静得连一丝纹都没有。可就在那最静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翻。翻得很深，深得像一口被压了三百年的井。

    当没发生？她说，三百年追着血统计划追到今天，追的什么？追的是祖宗的话，还是祖宗没说完的话？

    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祖宗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右边那人问。

    白家主母没答。

    她只是把拐杖举起来，举到月光底下。月光穿过杖身上的纹，照在了地上。地上出现了一个字。

    三个人盯着那个字。

    盯了很久。久得像三百年。

    什么意思？中间那人问。

    祖宗留的。白家主母说，留给莫家的种。

    三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变得很急。急得像一张纸被人揉成了团。团得很紧，紧得那张纸都快碎了。

    莫家的种早就没了！左边那人吼，三百年前就——

    没绝。白家主母打断了他。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让开的时候，身后的火光里走出了一群人。

    一群人里有莫青，有莫清梦，有萧衍，有白凝雪。

    还有莫凡。

    莫凡走在最后。他怀里揣着一块木头。木头上的疤在月光底下亮，亮得像一只眼睛。眼睛在看着三支，看着那三张变了色的脸。

    这是莫家的种。白家主母说，血统计划追了三百年，追的就是他。

    中间那人的嗓子动了动。

    动得很慢。慢得像一口吞不下去的痰。痰在喉咙里卡着，卡得他整个脸都红了。

    他是……

    白袍的种。白家主母说，三百年前那个白袍，进冰门生下的种。身上流着莫家的血，也流着白家的血。

    雪地里静了。

    静得像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埋了。埋得很深，深得连风都停了。风停了之后，只剩下月光。月光很冷，冷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被霜打过了。

    所以血统计划该停了。白家主母往前走了一步，追了三百年，追到了祖宗自己留的种身上。这口气，该咽了。

    她把拐杖往地上一戳。

    戳得很重。重得像把一口钉子砸进了骨头里。骨头在雪底下响，响得像三百年的地基终于被人撬动了。

    今天，她说，要么三支退，白家和莫家的事一笔勾销。要么——

    她没说完。

    可她身后的火忽然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