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支的人走远之后，祠堂前的火把灭了三成。

    白家主母没让人续。她把拐杖往肩上一扛，转身往祠堂里头走，雪地上的字被她踩了一脚，踩得浅了，可没碎。

    白凝雪跟在她后头。

    走得很近。近得能看见主母肩头落了一层薄雪，雪底下那件旧袍子的线脚都磨白了。主母一辈子没让人看见她累，可今夜白凝雪看见了——她的手在抖，抖得很细，细得像风里的一根弦。

    白凝雪轻轻叫了一声。

    你手抖。

    老了。白家主母停住，回头看她，断那根指头的时候，用劲太猛，筋岔了气。

    她把袖子撸起来，小臂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被冻硬的蚯蚓。白凝雪伸手替她揉，揉了两下，主母把手抽回来。

    别碰。她说，你手上带着厄火，我受得住，经脉受不住。

    白凝雪缩回手。

    祠堂里头很静。静得能听见油灯在咳——灯芯爆了一下，爆出个灯花，花落进灯油里，油面上浮起一圈圈的年轮。

    莫青坐在里屋的炕沿上，怀里还搂着外婆。

    外婆比前几日更轻了。轻得像一床晒过头的旧被，被面里的棉都飞走了，只剩个壳。莫青把手贴在她心口，能摸到的跳动很弱，弱得像隔着一层水。

    根须还撑着吗。白家主母走进来，低声问。

    莫青摇头。撑着，可撑得费劲。那截根须是三截柱从冰窖里分出来的，本就不多。前几日它去指了莫凡挖白袍的坑，分出力气，如今回来，细了。

    她说着，把外婆的手翻过来。外婆手背上那块外婆的布还在，布很淡，淡得像快褪进肉里去了。

    布也淡了。莫青说。

    白家主母在炕边坐下。她没碰外婆，只是看着那张脸。脸很皱，皱得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平的纸，纸里头还藏着没说的话。

    她半昏迷的时候说过，莫青回忆，疤不是疤，是白袍的命。那时她还醒着一点，现在连这点醒都没有了。

    油灯又爆了一下。

    这一回，灯花没落进油里。它往旁边偏了偏，偏到了外婆手背那块布上，布微微亮了一瞬。

    亮得很短。短得像是外婆从很深的梦里睁了一下眼，又合上了。

    白凝雪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看着屋里的三个女人——一个老得只剩壳，一个抱着壳不撒手，一个坐在一旁像块定了型的石。她忽然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可手上的厄火碰谁都伤人。

    她退后半步，背靠在门框上。

    门外头，萧衍和莫清梦站在雪地里。

    莫清梦比萧衍老得多。她等了三十年，三十年的风把她的鬓角刮成了灰白，刮得她整个人像一截枯了的树。萧衍从第十九层出来只过了一个月，可他在里头待的年头比她三十年还长，只是外头看不出——他还是那张脸，只是眼神老了。

    你瘦了。莫清梦说。

    你倒没老。萧衍说。

    话出口，两个人都没笑。莫清梦知道他在哄她，萧衍也知道自己哄得笨。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山，是时间——她用三十年走完的路，他在另一头用更久的孤寂走完，两条路只在一个月的交叉口上相遇。

    莫凡那边，莫清梦往山外望了一眼，他身上寒气重，老和尚说七天不能近雪儿。

    萧衍点头，我在第十九层里听见过老和尚的磬声。那声音不在层里，在层外，像从来没进来过。

    莫清梦看了他一眼。你也见过他？

    见过影子。萧衍说，白眉毛，穿得破破烂烂，可站的地方，雪不落。

    两人都不说话了。雪落得很慢，落在莫清梦的发上，落进萧衍还年轻的那张脸的纹路里。

    祠堂里的灯，咳了一声，又一声。

    像在替谁数着剩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