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从崖壁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

    偏得很厉害，厉害得那点光从白变成了黄。黄光照在雪上，雪就变成了一块一块的金砖。金砖很晃眼，晃得他眯了一下。可他还是看清了——山脚下有两个人。

    两个人走得很慢。慢得像两截枯枝被人绑在了一处，再被人架着往前走。他盯着那两个点看了很久，看到其中一个点忽然停下来，像是也看见了他。

    萧衍在招手。

    莫凡往山下走。走的时候那块骨头在他怀里蹭着他的胸口，蹭得有点疼。不是骨头发烫，是布卷压着骨头，骨头硌着他的肋骨。他把布卷换了个位置，换完继续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遇见了他们。

    萧衍站在一块石头旁边，手还举着。莫清梦站在他身后半步，手插在袖筒里。日头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他们俩的轮廓勾成两道黑影。

    挖到了？萧衍问。

    挖到了。莫凡把怀里的东西拍了拍，一根骨头，一块玉，一卷布。

    骨头是白袍的？

    嗯。玉是他最后一口气。布是他写的。

    萧衍没再问了。他只是盯着莫凡的肚子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口气。可他丹田里的根须动了，动得很烈，烈得像有人在里头放了一挂炮。

    它在找你。萧衍说。

    我知道。莫凡把手按在自己丹田上，三截柱也在找它。

    他说完这句，丹田里的三截柱果然动了一下。不是躁，是认。认那截从萧衍丹田里伸出来的根须。两截东西隔着大半个山头，隔着他们俩的身体，终于撞上了。

    撞上的那一瞬，莫凡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丹田里涌上来。

    涌到喉咙口，堵了一下，堵得他差点呕出来。他把那口气咽回去，咽得很慢，慢得像在吞一块石头。石头咽下去了，可那股涨还在，涨得他整个胸腔都热了。

    进来说。他把那两个黑点让到一块石头后面，山风太大。

    三个人蹲在石头后面。石头替他们挡了风，挡得他们袖筒里的那点温度才没被吹散。莫清梦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两块饼，饼已经凉了，凉得硬邦邦的。

    吃点。她把饼递过来。

    莫凡接过去。咬了一口，饼很硬，硬得像在嚼石子。可他还是咽下去了。咽下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萧衍。萧衍的脸比昨天更老了。老在眼窝和太阳穴那块，那儿的皮松得能拧起来。

    你在里头过了多久？莫凡问。

    萧衍没答。他把眼睛闭上，像是在数。数了很久，久到莫清梦把另一块饼也递过来了。

    不知道。萧衍说，数不清。

    数不清？

    里头没有日子。萧衍把眼睛睁开，没有日头，没有月亮。我只知道要走，走了一程又一程。走到后来不知道自己是在走还是在躺。

    莫凡把饼放下。

    三截柱说，人界一年等于鬼狱百年。他说，你在第十九层里，第十九层是哪一层？

    最底下一层。萧衍说，比十八层还深。

    莫凡愣住了。

    他愣了很久。三截柱在丹田里也愣了一下。愣完那三截柱发出一声很低的响，低得像一声叹息。

    所以你在里头待的时间，莫凡说，比我们在外头待的还长？

    不知道。萧衍说，根须跟我说，外头过了三十年。可我在里头的感觉，比三十年久得多。

    他把袖子撸起来。

    撸到胳膊肘的时候，莫凡看见了他胳膊上的皮。那不是一双年轻人的胳膊。手背上的皮皱得能拧出水，胳膊上的皮松得像套了一只旧袜子。袜子里头的肉少了，少得能摸到骨头。

    我出来的时候，萧衍把袖子放下来，觉得我老了。老得不像是三十年前进去的那个人。

    莫清梦在旁边没说话。她只是伸手把萧衍的袖子拢了拢，拢得很轻，轻得像在拢一面破了的布。

    三个人蹲在石头后面。日头又偏了一点，偏得那块金砖慢慢变成了灰色。灰色漫过雪原，漫过他们的脚背，漫得很慢，慢得像一层薄纱被人慢慢盖下来。

    白袍的布，你打开看了吗？萧衍问。

    还没。莫凡把手伸进怀里，把那卷布掏出来，里头字太小，山风太大，看不清。

    他把布卷托在掌心里。布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枯叶上的字还是红的，红得像干了的血。血字在日头底下晃，晃得莫凡眯了一下眼。

    他展开了一小截。

    展开的那一瞬，萧衍的丹田里那截根须忽然绷直了。绷得像一根弦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