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盘膝坐在茅屋门槛上，雪风从领口灌进来，凉得骨头都在发紧。

    他没动。

    丹田里那根柱子还在转，抽劲往外送，归劲往里收，两股劲像两根绳子绞在一起，拧得柱子嗡嗡响。掌心的那点红比昨夜更明显了，像一粒埋在皮肤底下的火星子，一跳一跳。

    山那头没有动静。

    他不知道白凝雪那边是什么时辰，只知道那股往外的劲一直在送，送得他的根须都有点发涩——不是断，是老。隔山抽抽的不只是对方的势，也在抽自己的根。

    萧衍从屋里出来了。

    他走路比昨天更慢了，脚底擦着雪地，像拖。两鬓的白已经蔓延到了耳根，脸上的皱纹比莫凡第一天见他时深了一层。

    还在抽？他在莫凡身边蹲下来，声音沙得像磨砂。

    别抽太狠。萧衍说，你那根还在长，别把自己抽老了。

    莫凡没说话。

    他看了萧衍一眼。萧衍的眼窝深陷，可眼珠还是亮的——那是一种很怪的亮，像灯油耗到头了，火苗反而烧得更旺。

    你数到多少了？莫凡问。

    不知道。萧衍说，数到十万的时候就不数了。不记得了。

    莫凡低下头。

    他丹田里那根柱子抖了一下。不是他自己的劲——是萧衍的根须在抖。萧衍的根须蜷在他丹田里，萧衍老一分，那根须就皱一分，像被风吹过的纸。

    萧叔。莫凡忽然开口。

    你在那层里——到底待了多久？

    萧衍没答。

    他只是抬头，看着远处的雪山。雪山顶上的光很白，刺得人眼睛疼。

    我自己也不知道了。他说，在里面的时候，感觉比三十年久得多。

    多少？

    不知道。萧衍说，我只知道我出来的时候，清梦已经老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她在等我。他说，她等了我三十年。三十年，对她来说是三十年。对我来说——

    他没说下去。

    莫凡也没问。

    茅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莫清梦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热气蒸得她的脸模糊。她把水递给萧衍，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她没说话。

    可莫凡看见她的手指在抖。

    不是冷——是三十年的重量，压在她的手指头上，抖得止不住。

    萧叔，莫凡忽然开口，清梦姑姑——她是你什么人？

    萧衍接过水碗，喝了一口。

    我妻子。他说。

    莫凡愣了一下。

    妻子？

    萧衍说，我进那层之前娶的她。我答应她，三年之内出来。

    他没说三年变成了三十年。

    可他没说出来的那些，比说出来的更重。

    莫凡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那点红。红得发烫，像一滴血埋进了皮肤底下，怎么也散不掉。

    那——他犹豫了一下，她知道你进去之前的事吗？

    萧衍没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雪山，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火的光，是某种比火更深的东西。

    她知道我进去。他说，她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会变成这样。

    他放下水碗，站起来。

    我不知道还能陪她多久。他说，我只知道——我剩下的时间，不能再浪费了。

    他抬脚，往山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莫凡。他没回头，你那柱子——别抽太狠。你还有事没办完。

    莫凡看着他背影。

    什么事？

    你还没见过她。萧衍说，你在山那头，她在山这头。你还没见过她长什么样。

    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

    莫凡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那点红。

    红得发烫，像有人在远处烧了一把火，等着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