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在山道上走了半天。

    天边的那一线灰白已经彻底亮了，把整片雪山照成了金色和白色交接的颜色。萧衍走在他身后，脚步声越来越沉，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莫凡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衍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皱纹从额头蔓延到了整张脸，把他的五官都给拉变形了。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白得像雪，在山风里飘。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可那种亮已经不像灯，更像是火——快要燃尽的火。

    还走得动吗？莫凡问。

    走得动。萧衍的声音有些沙哑，说了要送你到那儿，就得送到。

    莫凡停下来。

    前面那个山口过去，就是山脊线了。萧衍走到他身边，抬起手指了指前方，过了那个山口，你们俩的火就能碰上了。

    莫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山口就在前面不远处，两边的雪壁在那里合拢，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缝隙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月光，是更暖的光，红得像火，又比火更柔和。

    那道光是从山脊线的另一边透过来的。

    你感觉到了吗？萧衍问。

    莫凡没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手捂在胸口。胸口那个位置在剧烈地跳动，跳得像有一只鸟在他胸腔里扑腾。每跳一下，他就感觉到一阵刺痛——可那刺痛不是疼，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叫他。

    叫他的名字。

    叫了两辈子那么久的名字。

    我感觉到了。他说。

    萧衍看着他。

    那就去吧。萧衍的声音很轻，她在那边等你。

    莫凡看着他。

    你呢？

    我回去。萧衍笑了笑，回去找清梦。

    他的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在雪地里开出的一朵花。皱纹把他的脸切成了很多块，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亮，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东西。

    萧衍。莫凡叫住他。

    萧衍停下脚步。

    在第十九层里，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

    山风从山口吹过来，卷起一片雪沫。雪沫落在萧衍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把他整个人都给染白了。

    我在里头待了很久。他说，久得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有火，有血，有很多人死在我面前。最后剩下我一个，坐在那片黑暗里，等着有人来救我。

    等了多久？

    不知道。萧衍说，在里面的时候，我觉得我等了一辈子。可出来之后，清梦说她只等了三十二年。

    莫凡看着他。

    后悔吗？

    萧衍笑了。

    后悔什么？

    后悔进了第十九层。莫凡说，后悔一个人在那里头熬了那么久。

    萧衍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后悔。他说，要是没有那一趟，就没有你。要是没有你，就没有清梦等我回来。她等了三十四年，等的是一个死人——可她不知道，那个死人其实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去。

    萧衍。莫凡又叫住他。

    萧衍停下脚步。

    那道缝开了之后，你会回来吗？

    萧衍没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莫凡，被山风吹得有些发晃。雪山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了雪地里，没有动。

    会的。他说，我把你们俩的火引到一起，然后回来。

    他抬脚，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莫凡看着他。

    萧衍的背影在山道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雪雾里。莫凡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往山口的方向走去。

    山口很窄，窄得只能侧身通过。

    他侧着身子挤过去，雪壁在他两边合拢，把他夹在中间。雪壁很凉，凉得他把脖子缩了一下。可胸口的纹还是烫的，烫得像有人在里头点了一把火。

    他挤过山口，站在了山脊线上。

    山脊线的另一边，有人在等他。

    那道火从山脊线的另一边烧过来，烧得整片天空都在发红。莫凡站在山脊线上，看着那道火光一步步走近。

    火光里，有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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