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走得很慢。

    不是他不想走快，是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发抖，发抖得像要在雪地里跪下去。他的鞋底已经磨穿了，雪水渗进鞋里，把他的袜子都给浸湿了。

    可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雪山。山脊线就在那儿，远得像在天边。可他知道他能走到——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能走到。

    他的左脚往前迈了一步。

    腿抖了一下，差点跪在雪地里。他用手撑住旁边的岩石，等那阵晕眩过去了，才继续往前走。

    他的呼吸很重，重得像拉风箱。每一口气吸进去，都带着雪沫和冷风。冷风灌进他的肺里，把他的肺都给冻得发疼。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从茅屋出来已经两天了。两天里他没合过眼，没吃过东西，只是一直在走。走到现在，他的视线都开始模糊了，模糊得只能看见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

    可他还是要走。

    因为有人在等他。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已经偏西了，偏得像一只快要沉到山底下去的灯笼。他估摸着自己还有几个时辰的路——几个时辰，不知道够不够。

    他的腿又抖了一下。

    他用手撑住旁边的石头，等那阵发抖过去了，才继续往前走。雪很深，深得没过他的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可他不能停。

    他想起莫清梦的脸。

    那张脸老了，老得像一张被风吹过的纸。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三十四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你别去。

    她拉住他的手，声音在发抖。

    你这身子，走到那儿就得死在路上。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去？她问，你是他的谁，要你去告诉他？

    他想了想。

    他是莫凡的谁？

    他是莫凡丹田里的一根须。他是莫凡在第十九层里捡回来的一条命。他是莫凡他爹用过的工具，用完就扔在了墙角的废料。

    可他还是要去。

    因为我知道。他说，知道的事，就得说。

    他抬起手，摸了摸莫清梦的脸。

    她的脸很凉，凉得像雪。可她的眼睛是热的，热得像两团火。

    你等我回来。他说。

    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你回来干什么？她问，你这样子，回得来吗？

    他没答。

    他只是转过身，往山脊线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萧衍！

    他没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像是在嘲笑他走得太慢。可他听不见，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慢得像一只快要停下来的钟。

    他知道自己在死。

    第十九层的债，他已经开始还了。可他不在乎。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得把那句话送到。

    你们是兄妹，不能在一起。

    他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意义。

    莫凡和白凝雪都是白袍的孩子，流着同样的血。他们本来就不该在一起，他只是把这件事说出来而已。

    可他为什么要说？

    他想了想。

    因为他怕。

    他怕莫凡和白凝雪像他们爹娘一样，为了对方把自己给毁掉。白袍为了幽冥，把整个白家都给葬送了。幽冥为了白袍，在墙上守了三千年的寡。

    他不想看到那一幕重演。

    他的脚又往前迈了一步。

    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雪地里。

    他用手撑住地面，等那阵晕眩过去了，才爬起来。爬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在发抖，抖得他的牙关都在打颤。

    可他还是要走。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雪山。

    山脊线就在那儿。

    他看见了一道光。

    那道光从山脊线的方向传来，很亮，亮得像一只眼睛在盯着他看。那光不是火光，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冷得像要把整座雪山都给冻裂。

    他的心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