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道纹在跳，一下一下，像有活物要从皮肉底下拱出来。雪光映在上面，红得发亮，比血还亮。

    守门人还站在裂缝边上。山风把他的黑衣吹得猎猎作响，他那张脸依旧糊着，五官看不真切，只有那两口装着岩浆的井似的眼睛，一动不动地钉在莫凡身上。

    你说，从里面按住。莫凡说。

    怎么进去。

    守门人看了他好一阵。

    你胸口那块肉，是它身上掉下来的。他说，三万年前，天神界把它劈成三半，有那么一小块肉，落到了墙的这边。后来它长进了你娘的身子，又长进了你的身子。你是带着它长大的。

    莫凡的手按上胸口。那道纹烫得厉害，隔着衣料都能灼到掌心。

    它是唯一一块在墙外面的它的肉。守门人说，墙认肉不认人。你带着这块肉，墙放你进。

    白凝雪紧了紧攥着莫凡的那只手，指节都发了白。

    进去之后呢？她问。

    进去，找到它。守门人转向裂缝深处翻涌的黑，你娘在里面按着它。你把你胸口那块肉，贴到它身上，从里头把它按住。那本就是它自己掉下来的肉，肉回了原处，它就能重新合上。

    莫凡没说话。他松开白凝雪的手，往前迈了一步，朝着那团从裂缝里往外涌的黑。

    黑雾像活物，见他就缠了上来。

    莫凡伸出手，掌心迎着黑雾。胸口那道纹猛地一跳，一道红光从他心口蹿出，撞上黑雾。

    黑雾没退。

    它裹了上来。

    不是撞，是含。像一张嘴，含住了莫凡探出去的那只手，顺着他的胳膊往胸口爬。莫凡觉出胸口的纹被一股大力往外扯，扯得他腰都弯了下去，膝盖一软，几乎跪进雪里。

    莫凡！白凝雪扑过来，一把箍住他的腰，往后死命拽。

    黑雾不肯放。它黏在莫凡小臂上，像活蛇往他皮肉里钻。骨头在响，咯吱咯吱，像要被人从里头抽走。

    松手！守门人喝了一声。

    莫凡咬碎了牙，另一只手抠住黑雾的边缘，硬把缠在胳膊上的黑撕下来。黑雾发出一声极尖的啸，缩回了裂缝。

    莫凡跌坐在雪地里，大口喘。小臂上留了一道黑印，像被火舔过，又像被什么活物亲过，迟迟不退。

    它不让我进。莫凡喘着说。

    守门人摇头。

    不是不让你进。他说，它认得那块肉。它要的，不是你进去按住它——它要把那块肉吃回去。你一靠近，它就把你当一口肉吞了。

    白凝雪的手还在抖。她蹲下，盯着莫凡胳膊上那道黑印，伸手想碰，又不敢碰。

    那怎么办？她问，靠近就被吃？

    所以它三千年来，没被人按住过。守门人说，进去的人，都成了它一口肉。你娘能按住，是因为她把自己封进去时，它还小，没醒。如今它醒了，谁近，谁就是肉。

    莫凡抬头，望着裂缝里翻涌的黑。

    那白凝雪的火呢？他说，她的火，能护住我么？

    守门人的井眼里，岩浆似的火动了一动。

    她的火，是她娘的火。他说，她娘在里头按了它三千年，它认那道火。那道火裹着你，它或许……不敢一口吞了你。

    白凝雪站了起来。

    那就试。她说。

    莫凡抬眼看她。

    你别——

    我跟你进去。白凝雪截断他，我的火裹着你，你才到得了我娘身边。你一个人，走不到跟前。

    守门人沉默了。

    山风卷着雪沫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他们的衣角都打湿了。

    进去容易，出来难。守门人终于开口，墙里头，没日头，没年岁。你娘进去那会儿，还是个姑娘。出来，就是三千年后了。

    莫凡没接这话。他低头看自己胸口的纹，那纹还在跳，一下一下，催他似的。

    他攥了攥拳，掌心里还残留着黑雾被撕下来时那种又冷又黏的触感。

    白凝雪蹲下来，与莫凡平视。她没哭，眼睛里那层火却烧得更实了。

    我娘等了三千年。她说，我不能再让她多等一刻。

    她把莫凡那只带了黑印的手捧起来，用袖子轻轻擦了擦。黑印没擦掉，反倒被她体温一焐，隐隐发烫。

    歇一歇。她说，等你的手不抖了，我们就进。

    莫凡低头看她的手。那双手很凉，可捂着他小臂的地方，慢慢暖了上来。

    雪山静下去。风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