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狱第十九层以下，没有天。

    莫青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这里没有日头，没有月，也没有可以用来计时的任何东西——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和黑里偶尔泛起的、像烂泥泡子一样的光。

    三千多年了。她的手指甲早就磨平了，脚底板不知道裂过多少回，可她还在走。那根线——她贴在莫凡胸口的那根线——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她的心口，把她从第十九层的夹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拽。

    往前走。幽冥的声音偶尔从墙根底下滑过来，像一块湿漉漉的抹布擦过她的脚踝，再往前，就是黑口。

    黑口是人界和鬼狱之间最薄的缝。薄得像一张纸，戳破了，人就过去了。三千年前她被推进夹缝的时候，经过那里，知道那道缝有多窄——窄到只能过一口气，过一根线，过一丝念头。

    窄到她当年过不去。

    她停下脚步。黑口就在前面十丈远，像一摊被炭火烫出来的洞，边缘泛着微弱的红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我过去，它会破吗？她问幽冥。

    幽冥答，但你得自己破。你破它，它就认你。你不破，它就永远这张着，像一扇开了一半的门。

    莫青把手按在胸口。那根线还在，跳着，烫着，像有人在那一头点了火。她能感觉到莫凡——感觉到他在墙外站着，顶着一道锁，火根在墙里，稳得像一枚钉子。

    我儿子活着。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幽冥说还是对自己说。

    活着。幽冥答，还很强。刚才有人往他身上抽了一线源，他给吃了。

    莫青的手指抠进胸口，像要把那根线拽出来。吃了？

    吃了。底火认根，那丝源进了他的丹田，变成他自己的火。幽冥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怪的、像笑又不像笑的东西，他比你们想的都能吃。

    莫青慢慢放下手。她望着那道黑口，边缘的红光一明一灭，像一只慢悠悠眨着的眼。

    我要过去。她说。

    我知道。

    过去之后呢？

    幽冥没答。过了很久，才有一句话从墙根底下渗上来：过去之后，你在人界，他在雪山。你得自己找他。

    莫青又把手按在胸口。那根线跳着，烫着，指着黑口的方向，指着人界的某个地方——那里有她的儿子，有她刻了三千年的那个字。

    那就过。她说。

    她走到黑口前，站定。边缘的红光照在她脸上，把她三十年前还年轻的脸映得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然后伸出手——

    戳破了那道缝。

    没有声音。只是一点微弱的、像蛋壳裂开的脆响，黑口的边缘就从她的指尖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裂，像冰面上被凿开的一个洞，露出底下黑色的水。

    莫青把手探进去。

    冷。彻骨的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冷得像有人把她的血换成了铅水。可她没缩手。她把另一只手也探进去，然后是头，然后是肩膀——

    整个身子钻进那道缝里。

    穿过缝的那一瞬，她听见了风。

    人界的风，带着土腥，带着雪沫子，带着某种她已经不记得闻过多少遍的气息——活人的气息。她从那道缝里滚出来，摔在一片烂泥地里，脸上全是泥，衣裳上全是鬼狱的寒气，可她顾不上擦。

    她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线还在。跳着，烫着，指着北边的方向——雪山在北，乱葬岗在北，她的儿子在北。

    我过来了。她低声说，声音涩得像两块砂纸磨出来的。

    幽冥的声音从身后那道缝里渗出来，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水：过去就别回头。回头看，它就合上了。

    莫青没回头。她站起来，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久没站过了。三千多年，她要么在夹缝里躺着，要么在第十九层的黑水里泡着，没站着走过这么长的路。

    可她站起来了。腿在抖，身上在发抖，可她站起来了。

    她抬头望了望天。天是灰的，像蒙了一层土。不是鬼狱那种永远的黑，是有光的那种灰——活的天。

    凡儿。她叫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

    没有人应。可胸口那根线跳了一下，像在说我听到了。

    她抬起脚，朝北边走去。烂泥在脚下咕叽咕叽地响，像踩在一堆腐烂的尸体上。乱葬岗就在前面不远——她能看见那些歪歪扭扭的坟包，像一排排被风化了的牙，露在灰白的天光下。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有人在地上坐过。一小片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