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凝雪一个人在雪原边缘站了很久。

    莫青和莫凡坐在三步的界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吹散了。她没凑过去。她站在那儿，火息垂在身侧，望着这对母子相认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空了一块。

    她不认识她的娘。三百年前白家那场火把她娘烧成了灰，她爹死在同一场火里，连尸首都没能留下。她是被外婆抱大的，外婆教她认字，教她修炼，教她怎么把火息缠在手腕上不伤人——可外婆从来没跟她说过，她娘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爱不爱笑。

    现在莫青来了。一个从鬼狱里爬出来的女人，一眼就认出了她，说像你爹。

    她爹。

    她连她爹的名字都不知道。

    火息在她腕上动了动，像是在问她怎么了。她没答。她只是把手按在胸口，按在那块偶尔会发烫的地方——那里有一根线，是莫青在她出生那天贴上去的，只贴了一下，却贴了整整三百年。

    凝雪。莫清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凝雪回头。莫清梦拄着木杖站在雪地里，脸上全是风霜的痕迹，眼底却亮着，像点了两盏灯。

    姑奶奶。她叫了一声。

    莫清梦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三步的界里那对母子。你心里有事。她说，不是问，是陈述。

    没事。

    骗我。莫清梦把木杖往雪地里一顿，我活了五十年，什么人的脸色没见过。你这脸色的意思我懂——你羡慕了。

    白凝雪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乱了，她也没理。

    我也不知道我娘长什么样。莫清梦忽然说。

    白凝雪转头看她。

    五十年了，莫清梦望着那道缝，声音淡淡的，我从没问过主母我娘是谁。她不说，我不问，两个人就这么耗着，耗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为什么？

    因为怕。莫清梦的嘴角动了一下，怕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难受。怕知道了以后，会忍不住去恨她——恨她为什么生下我又丢下我，恨她为什么宁愿烂在某个地方也不回来看我一眼。

    她转过头，望着白凝雪，眼底有一种很深的光：我怕恨她，所以我不问。你怕什么？

    白凝雪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脚边的雪沫子卷起来，扑在她脸上，凉的。

    我怕……不知道该恨谁。她低声说。

    莫清梦没应。她只是把木杖收了，和白凝雪并肩站着，一起望向三步界里的那对母子。

    莫青正在给莫凡理头发。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莫凡的灰白头发被她理顺了，又被她拢到耳后，露出那张年轻的脸——和莫凡他爹像，又不像，比他爹硬，比他爹稳，像一株在雪里扎了根的松。

    我爹死的时候，白凝雪忽然说，我外婆抱着我，站在火场外面，看了一夜。

    莫清梦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说，火里那个男人，是我爹。白凝雪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我爹为了救我娘，冲进火里，没救出来，自己也烧死了。我娘死之前，用最后一口气把我从窗户里扔出来，我外婆接住了我。

    她顿了顿。她说，我爹是英雄。我应该为他骄傲。

    那你觉得呢？莫清梦轻声问。

    我不知道。白凝雪摇了摇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为他骄傲？我连我娘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怎么恨她？我外婆说她是英雄，我就觉得她是英雄；她说我爹是英雄，我就觉得他是什么——可他们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词，不是人。

    她把手按在胸口，那根线跳了一下。现在莫青来了。她在鬼狱里待了三千年，就是为了等莫凡根稳了爬出来。她一眼就认出了我，说我像我爹。她知道我爹是谁，她知道我娘是谁，她什么都知道。

    她抬起头，望着莫清梦，眼眶有些红。姑奶奶，您知道这种感觉吗？知道一个你从来没见过的女人，为了她的儿子，在地狱里待了三千年，然后走到你面前，说我贴过你，你出生那天我贴过你一下——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莫清梦没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白凝雪拢进怀里。

    白凝雪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她的脸埋在莫清梦肩窝里，火息在身侧缩成细细的一缕，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我也不知道她是谁。莫清梦轻声说，我娘。我活了五十年，从来没问过她是谁。可我现在知道了——不管她是谁，她把我生下来，养到五岁，然后把我丢给了萧衍，丢给了雪山，丢给了这根烂木杖。

    她松开白凝雪，往后退了一步，望着她的眼睛。她把我丢下了。可她让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