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在乱葬岗边缘停下来。

    他本来不该在这儿停的。他的丹田还在发热——那根须推着他往北走，说快了，就快了，可走到这儿，那根须忽然歇了火，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只剩一根细细的灯芯，冒着青烟，却点不着。

    怎么了？他低声问丹田。

    没人答他。根须在丹田里缩成一团，不动，也不响，像一条睡着了的蛇。

    萧衍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土是湿的，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味道——不是泥的味道，是鬼狱的味道。三百年前他从那儿爬出来的时候，闻的就是这股味：腥，冷，像血干了以后留下的锈。

    这附近有鬼狱的口子。他低声说。

    不是猜的。他能感觉到。脚底板底下有一股很细的气流在往上渗，渗得极慢，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一滴水，带着地底下的寒和黑。

    他站起来，往那股气流的方向走。坟包在他脚下歪歪扭扭，有的塌了一半，有的只剩一个坑，像被人拔走了牙的牙床。他踩着那些坑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得很轻，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看见了脚印。

    不是他自己的。是另一个人的——比他的小，步子也比他碎，像是女人走的。他蹲下来，把手按在那个脚印上，土还是湿的，说明留下这脚印的人走开不久。

    他对丹田里的根须说，我能追上。

    根须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过了很久，才有一丝极细的热从丹田里透出来，指向北边的方向。

    萧衍站起来，顺着那丝热走。脚印在他脚下延伸，一深一浅，歪歪扭扭，像喝醉了的蛇。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脚印越来越新，泥土越来越湿，那股鬼狱的寒气也越来越浓。

    然后他看见了人。

    一个女人，坐在一座塌了一半的坟包后面，背靠着土堆，灰白的头发散了一肩，衣裳破得像从坟里刨出来的。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发青，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鸟。

    萧衍的腿软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股气息——他从丹田里认出了那股气息。不是鬼狱的鬼气，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三百年前在他娘身上闻到过、此后再也没有闻见过的东西。

    他低声叫了一句。

    那女人没应。她只是缩在那儿，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萧衍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走到那女人面前，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冰的，硬得像石头，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说明还有气。

    醒醒。他拍了拍她的脸，大娘，醒醒。

    女人的眼皮动了动。她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萧衍脸上，怔了一瞬，然后忽然亮了起来。

    你……她的声音涩得像两块砂纸磨出来的，你是萧家的？

    萧衍一愣。您怎么知道？

    你那丹田里有根须。女人——莫青——挣扎着想坐起来，萧衍伸手扶住她，萧家的根须，弯的，跟别的家的不一样。我贴过萧衍的丹田，认得这股味。

    萧衍的脑子嗡了一下。您贴过萧衍？您是谁？

    我是莫青。莫青靠在土堆上，喘着气，莫凡的娘。你丹田里那根须，是我贴的。三百年前，我贴完你，就进了鬼狱的夹缝。今天刚从里面爬出来。

    萧衍怔住了。

    三百年前。萧衍的丹田是三百年前坏的。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跟着他娘在雪山脚下躲难，有一天他娘忽然让他张大嘴巴，把一根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丹田里，说是保命的东西。

    他问他娘那是什么，他娘没说。他只知道他丹田里多了一根须，从那以后就坏了，再也不能修炼。

    现在他才知道，那根须，是这个女人贴的。

    您怎么在我丹田里贴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娘知道吗？

    你娘让我贴的。莫青的声音很累，像在省着最后一点力气，她求我，说这孩子丹田不好，将来怕活不长，让我给他加一道根。我就贴了。

    萧衍的嗓子动了动。

    她让我贴完就走，别告诉你。莫青的眼皮又在往下坠，她说，让他自己长，长成什么样算什么样。我就走了。进了鬼狱，再也没出来过。

    您进去了三百年？

    三千年。莫青纠正他，鬼狱里头时间走得快，人界一年，鬼狱一百年。我在里头待了差不多三千年，外头才过了三十年。

    三千年。萧衍算了算，三十年前他娘让他贴根须的时候，这女人已经在他丹田里待了两千九百七十年了。

    您从鬼狱里爬出来，他问，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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