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顶那道灰白的天光忽然亮了一分。

    不是太阳。山顶上没有太阳，只有终年不散的阴云。那光是从云缝上面落下来的，干净，冷，不带一点人间的温度，像有人在天顶掀开了一道极细的缝，往底下看了一眼。

    莫凡胸口的青纹被那光照亮，亮得发青。白凝雪的壳本能地又紧了一层，把光挡在外头，可那光不从外头进来——它是从缝顶直直落下的，照在莫凡身上，像一根针，钉在他胸口那块肉上。

    来了。老和尚的白眉毛动了动。

    莫元明从雪林里转出来，墨色袍上落了雪，手里没拿图，空着两只袖。他抬头看了看缝顶那道亮了一分的天光，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比我想的快。他说，天神界的人，鼻子比鬼还灵。

    主母的轿帘彻底挑开了。她站在轿前，令符悬在头顶，红光迎着那天光，像两道不同来处的光在半空顶着。

    天神界哪位。她声音不高，却稳，白家主母在此，有话下来说。

    天光里浮出一个人影。不是走下来的，是凭空凝出来的——一团白光裹着一道瘦长的影，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极淡的眼，垂着，望着底下这帮人。他没有脚，悬在缝顶三丈处，像挂在天上的一件衣。

    白家主母。那影开口，声音从天光里渗下来，没有方向，四面都是，你护的这道锁，天神界看过了。

    看过了，便怎样。

    锁立着，三界安。那影的目光落在莫凡胸口，活人做锁，三界棋盘之眼。天神界不反对。可这锁若松，源出墙，天神界先受冲击——人界在下，地狱在下下，天神界在上，源若破墙，先冲的是我们。

    大长老猛地抬头。天神界也想借这丝火？

    那影没看他。目光仍钉在莫凡胸口。

    天神界不借火。他说，天神界只要锁不松。松了，天神界会自己来钉。到时候钉的不是活人，是死物——源被钉死，墙也塌半边，人界白家首当其冲。

    莫元明在林边笑了。听听。天神界不借，可也不许别人借。这锁得立着，可立着谁也借不走——合着这丝火谁都别想用，就让它烂在墙里？

    烂在墙里，好过炸在三界。那影淡淡说，莫元明，你手中那张正本，天神界认过——是白寒的真本。可你引一丝，源先撞锁，锁不松，你借不走；锁若松，天神界先动手。你借不走，也赌不起。

    莫元明袖里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不动。那依天神界的意思，这孩子就一直立在这儿？立到死？

    立到源再无可借之机。那影说，或立到三界另有人能替他。

    白凝雪往前一步，壳的光把莫凡整个人罩住，连缝顶那道天光也被她挡开半分。他不会松。她说，谁来说都没用。

    那影的视线终于从莫凡胸口移开，落在白凝雪身上，停留了一息。

    他说，壳。天神界认得这道火——三千年前它按过源，现在它护着锁。你立着，壳不散，锁就稳。

    壳不会散。白凝雪说。

    会散的。那影的声音淡得像一阵要散的雾，源在墙里涨，锁在外头撑，壳再硬也有极限。等到那一天，你散，他塌，天神界落钉——那是天神界的棋，不是你们的。

    他抬起手，天光里落下一道极细的白线，垂到莫凡头顶三寸处，悬着，不碰。

    这是天神界的记。那影说，锁在，记在；锁松，记落。记落之时，便是天神界落钉之时。白家主母，好自为之。

    白线悬在莫凡头顶，像一根看不见的秤。天光收了，那道影散成一片白雾，融进缝顶的阴云里，不见了。

    莫凡抬头看那根白线。线不烫，却沉，沉得他胸口那块肉微微往下沉了一分。

    他在量我。莫凡说。

    老和尚点头。天神界落了秤。从今往后，你立着，他们看着；你晃，他们记着；你塌，他们动手。这棋，第一子是他们落的，可落完，得你接。

    莫元明从林边走回来，袖里空着，脸上却多了一种算计后的松快。

    天神界把话说死了。他站到三步界外，望着莫凡头顶那根白线，不借火，不许松，等源无可借之机——可源哪有无可借的时候？它涨一辈子，你立一辈子？

    他看向莫凡，目光里第一次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棋手看见对手落子后的认真。

    你立着，他们省心。可你立着，你娘从鬼狱爬出来三千年，就为看你立在这儿？他说，你立着，白凝雪的壳撑一辈子，她散了算谁的？

    莫凡没答。他把手按在胸口，把那根白线的重量抵住，站的更稳。

    我说了，他抬头，望向缝顶那道灰白的天光，我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