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了挽，挽到手腕的位置。腕子上有一道旧伤，伤的颜色是黑的，黑得像鬼狱里的东西特有的那种颜色。

    你是白袍带进去的。莫元明忽然说。

    白袍——三百年前那个被封在墙里的人。

    白袍封墙的时候，带了一个人进去。莫元明说，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自己——是什么意思？

    他是灾厄血脉。莫元明的眼睛盯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灾厄血脉的人，死在鬼狱里，不会真的死。

    不会真的死——那会怎样？

    会变成别的东西。他说，变成你。

    你——是那个从缝里伸出一只手的影子。

    影子在那儿停住了。

    停得很突然，突然得像是被人按了暂停。暂停的那一刻，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刚才的冷，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说中了什么的人。

    你知道得很多。影子说。

    我该知道。莫元明答，因为我是他的儿子。

    儿子——白袍的儿子？

    白袍被封在墙里三百年，封进去之前有没有儿子，谁都不知道。可莫元明说他是白袍的儿子，那他就是。

    儿子知道父亲的事。

    知道父亲在封墙之前，带了一个人进去——不是别人，是他自己。灾厄血脉的人被封进鬼狱，不会真的死，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变成鬼。

    变成和鬼狱融为一体的东西。

    所以你爬了三十年。莫元明说，三十年从鬼狱的最底层爬到这道缝口。

    三十年——是鬼狱里的三十年。鬼狱时间流速是人界的一百倍，三十年换算成人界只有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前，莫凡凿穿了那道墙。

    他凿的时候，我就开始爬了。影子的声音变了，变得有点沙哑，可爬了三十年，才爬到这里。

    爬到这里——爬到这里是一半。

    一半——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还有一半。莫元明说，另一半，要等他再凿一次。

    再凿一次——凿什么？

    凿那道墙。白袍当年封的那道墙。墙是三百年前封的，封的时候带了一个灾厄血脉进去，进去的那个人变成了影子。

    影子要爬出来，就要让墙再裂一次。

    他会凿的。莫元明说，因为他体内的墙根已经空了。空了之后，他会再凿一次，把那道三百年前的旧墙彻底凿穿。

    彻底凿穿的那一刻，鬼狱缝就会彻底裂开。

    裂开的那一刻，影子就会全部爬出来。

    爬出来之后呢？影子问。

    莫元明看了它一眼。

    爬出来之后，他说，就该我上场了。

    他说得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等了很久的事。等了很久的事，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这一天——是三百年后的第一天。

    三百年后的第一天，墙空了，图烧完了，影子爬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要等莫凡再凿一次。

    那我就等。影子把那只手从雪地里收回去，收回到缝里，等他凿。

    等他凿——等他凿是什么意思？

    等莫凡再凿那道三百年前的旧墙。墙空了之后会怎样？谁也不知道。可墙空了，就离破不远了。

    不远了——是多远？

    不知道。莫元明转身，往山前走，可我知道，快了。

    快了——快了是多快？

    没人知道。

    只知道山后那道缝里，一双红色的眼睛在那儿盯着他离去的背影。背影越走越远，远到最后消失在雪地里。

    消失在三步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