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大概就是这样，我和虾崽这三年再也没接到南洋档案馆的电报，还以为是粤系控制了厦门，档案馆被牵连后撤销或者解散了。”

    张星椋闻言挑了挑眉，“如果真解散了，你们要怎么做？”

    张海盐耸了耸肩：“换个主子继续当特务呗，我们兄弟两个除了当特务，什么都不会，不过这年头兵荒马乱的，特务总不至于失业吧。”

    张星椋沉默了片刻，又看向张海侠：

    “你的腿是什么情况？”

    张海侠平静的回答：

    “瘫痪，骨头彻底碎了，治不好。”

    话音落下的时候张海盐脸色变得很难看，盘花海礁的事情是他们共同的噩梦。

    爆炸的最后他们爬到礁石上，同样挤在这一方礁石上的还有百来个奄奄一息的劳工，没有船和食物，只有瘟疫和饥饿如影随形。

    这一幕场景让他一度想到多年前，某个眉眼狭长面容如妖的男人将他从尸堆里拎出来，似笑非笑地说好硬一条命，看着就能活很久。

    “就算身边的人都死光了，你也能够活很久呢，说不定我们日后还能再重逢呢？”

    那个妖魔似的男人这样对他说道。

    他也的确活了很久。

    他和虾崽在那块礁石上撑过了六个月，没有船，没有食物，撑过了六个月。

    六个月后，那块礁石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人间地狱。

    张星椋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淡淡说道：

    “如果后续你能活下来，可以和我一起回国，我有个朋友，只要人没死，什么伤都能治好。”

    张海侠没有给出答复，但张海盐立刻问道：

    “真的假的？什么朋友？靠谱吗？南洋这边的西医都说没得治啊？真能治好吗？那不如现在就回去？我们兄弟俩立刻跟你……”

    “张海盐！”

    张海侠不轻不重的声音打断了张海侠一声声的询问，前者说话的语速仍然很慢，好像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

    “张小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的腿如果能治好，当然是好事，如果不能，也没什么关系。”

    “如果张小姐有什么需要我们兄弟两个去做的，尽管吩咐就是，我们会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但量力而行，别想他们把命搭进去，更没必要为此画饼。

    他的话里透露出这个意思。

    张星椋听出了张海侠话里的谨慎和距离感，她并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先回答张海盐的问题：

    “真的，唯一且非常重要的朋友，很靠谱，她是异人，真的能治好，现在不能回去，我要解决槟城这边的瘟疫和莫云高。”

    接着她又看向张海侠：

    “你们帮不上什么大忙，跟我说一说槟城的相关情况，接下来的事情我会处理，用不着你们动手。”

    张海侠和张海盐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惊讶。

    初见张星椋时觉得她冷漠、威严、尊贵不容冒犯，从不正眼看人，好像谁都入不了她的眼。

    但现在交谈了一番，又觉得这人其实很实诚，态度也很真诚，甚至还有点儿……护短？

    至少她对待张海盐咋咋呼呼追问的态度还算平和，并且认真给出了回答。

    那句“用不着你们动手”，听起来像是嫌他们累赘，但结合她要面对的是盘花海礁瘟疫源头和军阀莫云高这种级别的麻烦，这反而像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张海盐心里那股莫名听说档案馆被灭和陌生人找上门的戒备，莫名消散了些许。

    他本性本就不坏，只是经历复杂，又习惯了用油滑和玩世不恭来伪装自己。

    此刻面对这个自称本家、实力深不可测、言语直接却似乎并无恶意的“干娘的侄女”，他反倒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张海盐有点儿受宠若惊地想，这难不成就是有亲戚的感觉？

    富亲戚看到穷亲戚过的太凄惨，所以抬手就扔了百八十万过来，说尔等贱民不过好一点怎么配跟老娘一个姓氏？

    张海盐从小到大对人世间的感觉都是陌生疏离且凋零的，年少时妖魔似的男人诅咒般的话语总会在脑海中回荡，让他不敢和任何人过于亲近。

    尤其是在盘花海礁发生那场爆炸，虾崽挡在他身上那一刻，那句话更是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起。

    他寻找着生死不知的虾崽，脑海中回想起下落不明的干娘，记忆中那双狭长的，带着玩味和讥诮的妖魔似的眼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