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到了批号。还有一个，是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姓顾的、在江城做特殊采购的人。苏曼的声音很平，两个电话，都不是官方口吻，可都像官方的人在问。

    顾寒握着话筒，没说话。

    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顾寒说，快好了。

    顾寒。

    你记着——这条线上，拴着的不光是你一个人的账。

    我记得。

    挂了电话，他站在仓库里，看着那堆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样一样搬进归墟仓，一门，两趟，全过。

    回到大明，天还没亮。

    四口罐不够了——四口罐一天出两百支，城外城里的病人，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过了一千八。

    再打八口。顾寒给雷师傅下了令，不用铜的，用陶的也行，能盛水、能走夹层就成。

    陶的？那玩意儿——

    陶的快。顾寒说，三天，我要八口。

    雷师傅不吭声了，转身去烧窑。

    六月二十五，最险的一天。

    那一天，染病的人数，破了两千。

    药，一天出两百支。

    两千个人，要十天。

    顾寒站在棚子外头，看着里头一排一排躺着的人，头一回，觉得这两条胳膊，太细了。

    定规矩吧。吴叔在旁边说，声音发涩，东家，药不够，就得有个先后。您定。

    顾寒沉默了很久。

    按病重排。他说，不看钱，不看身份，不看谁先来。谁病的重，谁先扎。

    谁来判？

    我判。顾寒说，还有跟着我的那几个伙计——我把怎么判，一条一条写下来，贴在棚子口。谁都能看，谁都能问。

    规矩贴在棚口，一共四条：

    一、高热不退、已经说胡话的，先扎。

    二、肿毒已经封喉、喘不上气的，先扎。

    三、老人孩子，同等病状，先扎。

    四、有钱没钱，一个样。

    规矩贴出去的第二天，来了个绸缎商。

    他姓钱，城里有三家铺子。他儿子染了病，头天夜里开始烧，天亮的时候还能说话，他抬着两百两银子，一路抬到棚子外头。

    顾掌柜！他把银箱往地上一撂，跪下了，我知道规矩！可我儿子才十七！您先给他扎，我这两百两，全给您！

    顾寒从棚子里出来，看了一眼那口银箱，又看了一眼他身后担架上那个半大的孩子。

    孩子还能说话吗？

    能、能说几句！

    能说话，就还在第二条上头。顾寒说，你儿子排在后头。

    钱掌柜愣住了：顾掌柜，我这两百——

    因为前头那位，顾寒打断他，往棚子里一指，比你儿子先一步断气。

    棚子里，一个挑夫的媳妇，刚咽下去不到一刻钟。她丈夫蹲在旁边，一声不吭，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钱掌柜的脸，白了。

    银子我收。顾寒说。

    那、那我儿子——

    银子我收，不是买你的队。顾寒一字一字地说，这两百两，我拿去给城外那些掏不出一文的垫上。你儿子的队，还是他自己的队。

    顾掌柜！

    钱掌柜，顾寒看着他，你也是做生意的。你铺子里的绸缎，是不是谁出钱多，谁先挑？

    我这铺子不。顾寒说，我这铺子里，先来的不是先有钱的，是先要断气的。

    那孩子，排在第七十六位。

    六月二十七，扎上了。

    活了。

    同一天晚上，顾寒在棚子外头站到半夜。

    小六蹲在地上，就着一盏灯，在纸上写写画画。

    数的什么？

    回爷的话，小六低着头，数今天扎了多少人，活了多少。东家上回说的——救过的人，得有名有姓。

    顾寒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那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行名字：王二、李瘸子、张寡妇家的三丫头……有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有的后面画了一道横。

    圈是什么？横是什么？

    圈是活了。小六说，横是没抢过来。

    顾寒没说话。

    他伸手，在那张纸的最下头，摸了摸。

    小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