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汉口来的信到了。

    信是二牛亲笔，字歪，账清楚。

    大人：丰济行在湖广收粮的船，属下数了十六日。走水线倒推，大船吃水一尺八到两尺一，每船装米四百到六百石。十六日里，共四十七艘次，全走武昌至汉口的干道。属下粗算：丰济行在湖广的仓里，少说二十万石，只多不少。

    底下还有一段，画了道横线，横线底下三行：

    另有一桩怪事。船行的运钱，丰济行是记账的，三月未现结。船行的人敢怒不敢言。大人，收粮几十万两现银的眼皮底下，运钱竟付不出？ 信里还夹着一页草图，是二牛画的：一条船的剖面，船帮上画着水线，水线旁边标着尺数。图角上写着一行小字：大船吃水两尺一，米四百五十石上下；两尺出头，四百石上下；一尺八，三百石出头。

    图是跟船上的老梢公学的。老梢公起先不肯说，二牛陪他在船头坐了两天，帮着摇橹，帮他修篙，第三天老头开了口，把吃水和载重的门道，一样一样比给他看。

    船不说谎。二牛把这句话也写进了信里，这是大人教的。

    顾寒把信看了两遍，递给幼薇从镇江发回的账。

    镇江的账是幼薇的字，一笔不苟。她记的是丰济行在江南的拆借：票号、钱庄、私人放贷，来路七八处，月息一分二。

    顾寒在案上摆了三样东西：二牛的信，幼薇的账，还有一份他自己算的数。

    二十万石，收价照牌价加半成，本钱二十二万两往上。月息一分二，每月光利息，两千六百两往上，拆借的来路越多，实际比这个数大。他拿笔杆点着案上的账，它一边几十万两地收粮，一边几千两地付利息，连船钱都要记账拖三个月。

    它没钱。幼薇的信上就是这么写的。此刻人不在，账替她说话。

    它没钱。顾寒说，它的钱是借的。借来的刀，也要看握刀的手愿不愿意让它卷刃。

    二牛在汉口的信尾问了一句话：它明知道账这么紧，为什么还要收？

    顾寒提起笔，在信尾回了两行： 回信之前，他把幼薇的账铺在案上，把司里的算学生叫来两个，当场出题。

    月息一分二，本钱二十二万两，借四个月，本息合计多少？

    两个孩子扒拉算盘，扒拉得飞快。答上来：二十二万两，四个月利息一万零五百六十两，本息二十三万零五百六十两。

    再算一题。顾寒说，它收粮二十二万石，均价一两零六。市价若落到八钱，它亏多少？

    算盘再响。答：每石亏二钱六，二十二万石，亏五万七千二百两。

    若落到五钱呢？

    孩子们的手停住了。半晌，一个小的说：回先生，落五钱，它每石亏五钱六，二十二万石，亏十二万三千二百两——它赔不起。

    它赔得起吗？顾寒问。

    小的想了想：借的。赔的是债主的钱。

    债主的钱，也是要还的。顾寒说，还不上的时候，债主就不是债主了。

    他把这堂课收了，让孩子们回去。两个孩子出门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轻——他们头一回知道，账算深了，是能算出人心里的事的。

    因为它不要紧。握刀的手要紧。它借得起，是因为背后有人，没打算让它还。

    写完，他把笔搁下，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数船不停。水线记到三月底。

    二月十二，顾寒上了一道折。

    折子不长，就一件事：请开平价售种。

    江南春耕在即，稻种、豆种、麦种，年年三月市上最贵。去年是六大粮行封仓抬价，今年丰济行按兵不动，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伸手。若等它伸手再护，就晚了。

    折子里的章程四条：官仓出种，平价发卖，各县定点，官市过秤。卖种的钱不归司里，随收随解户部，一文不过夜。

    朱批回来得很快，两个字： 折子先送户部会签。温慎行的批语只有一行：

    售种之银随收随解，户部按旬核对。此事老夫盯到底。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看笔迹是后添的：丰济行贷账已入部里的耳目，顾寒再忍一月，必有破绽。

    温慎行也在等。全江南沉得住气的人，原来不止一个。

    种是根。准。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皇帝亲笔：丰济行若敢抬价卡种，先斩后奏。

    顾寒捏着折子看了半天那行小字。先斩后奏——陛下这是把刀递过来了。他没接刀，把折子收好，转头就发各县。

    二月十九，售种的第一天，应天城外三个点，排队的人从市口排到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