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洼边，出现的那几根三棱草茎，被那些踩着沼泽的大脚，碾得平贴在了眼前的泥面之上，草叶沾的泥点还没干透，最靠边的一丛宽叶子底下，透出一小片被水泡开的暗红。

    那点暗红，在浑水里浸得久了，颜色已经被稀泥冲淡大半，淡得像晒旧了的红纸，要不是凑到跟前细看，几乎要被满目的黑泥，就那么整个的盖了过去。

    秦霄蹲下半寸，眼睛在那团翻浆的乱泥上，来回扫了两眼，数了数泥面上，留的脚印朝向，确认前面的人，没有在这里折返，就没多停留，抬脚刻意绕开，那片被搅得稀烂的泥洼。

    从痕迹上，甚至还保持着，完整形状的侧边，慢慢的续了上去，靴印压得极轻，没碰坏拖痕的边缘半分。

    越往沼泽深处走，脚下的泥面就越软，皮靴踩下去时，能感觉到软泥顺着靴帮，往上渗的凉意。

    那两道清晰的拖痕，也随着泥的软度越陷越浅——从一开始，能陷进去半指深的沟，慢慢磨成浅浅的印子。

    到最后，就只剩下沟沿上，一道薄得几乎要消失的压印，看那压印的宽度，像是有分量不轻的东西，贴着泥皮一路被拖滑过去。

    软泥的张力，刚好把草皮压得贴在面上，连翻起的泥边都没有，细得像人在厚雪地上，拉着雪橇滑过的印子。

    队伍跟着这道薄印，又走出十几步，刚才还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的绿雾，忽然被软风刮得薄了一层。

    眼前露出一片，泛着绿藻膜的静水，那道细泥沟，斜斜地从岸边上，一路插进水里，延伸到静水中心。

    水面上盖着一层油光似的绿藻膜，被水下什么东西，从底下拱开一道两指宽的窄口子，那层藻膜被顶得翻卷着，还没完全合拢，两边翘起来的绿皮边缘，挂着圆滚滚的水珠子，顺着藻膜的弧度，慢悠悠往回缩。

    几根穿出水面的细苇秆，被水下经过的东西压折了腰，断口处渗着嫩白的苇汁，沾着湿乎乎的水汽，晃都没晃两下。

    就在那道被拱开的藻膜口子边上，水面上浮出一串极细的气泡，从水下一寸的位置，慢慢涨上来。

    一颗顶着一颗升到水面，悄没声地“啵”的一下破掉，碎成细小的水纹，下一颗气泡，紧接着又涨上来。

    全程没半分声响，顺着静水极缓的水流，一点一点往翻着绿雾的沼泽深处挪，看得人后槽牙，都忍不住咬紧了。

    整支队伍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齐刷刷停在泥沟，插进水里的那个尽头，没有一个人敢多往前迈半步。

    连一直盯着前方的眼睛，都忘了眨，每个人攥着步枪的手背上，青筋都因为用力绷了起来，指节泛着没血色的白，枪身冰凉的金属贴片，贴在掌心里，冰得人一个激灵，连呼吸都下意识压得更浅，就怕呼出的气太响，惊着水底下的东西。

    隔着那层化不开、混着腐味的绿雾，大家眯着眼睛望出去，就在离岸边，大约二十来步的水面上，一道长条暗影，正贴着水皮，从他们的面前，慢慢的滑了过去。

    它的身体压在水面上，把水线压出两道，极其平缓的波纹，从它身体两侧，向岸上一层层的慢慢的推开，全程没溅起半点水花，甚至就连沼泽里藏着的水鸟，都没被惊着一只。

    一直到那道暗影，滑到静水的中心位置的时候，忽然没入水面，猛地往下一沉，刚才被它拱开的藻膜，顺着水流慢慢重新的合拢，只剩下那几根，被它压折的细苇秆，在轻轻的波纹里，晃了几晃，像什么庞然大物，都没从这里经过似的。

    秦霄没有急着挪步，立在原地那几秒，他耳尖还留着刚才水下滑过的暗影，带起的风的凉意，连后颈沾的那截湿草屑，都没抬手拂，整个人定在那儿，胸腔的起伏，压得比水面的波纹还缓，一点多余的动静，都不肯漏出来。

    他半蹲下去，膝盖压进岸边软泥里半寸，软泥被压陷时，顺着裤缝往上渗的凉意，裹着腐叶沤出来的酸腥气，从布面缝里钻进来，凉得他膝盖骨，下意识的一麻。

    他一动也没动，就那么稳稳的蹲着，把贴在岸沿上，那片滑腻的藻膜，用战术刀的刀尖，轻轻挑开了一道缝。

    那藻膜滑得，像浸了经年旧油的薄塑料，刚碰到刀面，就顺着刃口滑开半尺，底下闷了不知多久的水腥气，跟着冲上来，冲得人鼻端一痒，他憋着没打喷嚏。

    刀身贴着水皮斜插进去，没到护手，也没探到底，水层看着浅，刀扎进去，却像坠进了没有边际的冷阱，半点泥底的实感，都碰不着，冰凉的刀身，浸在里头，凉气顺着刀柄，一路窜上手腕，钻得骨节都发僵。

    抽出来的时候，刃上只带起一层泛着油光的黑水，还有几缕腐透了的、细得像发霉棉线的草纤维，水顺着刃口一丝丝淌回去，把刚合拢的藻膜，重新顶开一个，细得像眯着眼的小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