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果睁开眼时，正对着程家祠堂正上方高悬的乌木牌位。

    她下意识想按着膝盖站起身，只看见伸出去的手白白嫩嫩，肉窝陷得很深，是只胖乎乎的小爪子。

    原本那身暗纹鹤氅没了踪影，身上套着件松垮垮的朱红小袄，两条圆滚滚的短腿在蒲团边沿悬空晃荡着，连地砖都碰不着。

    她分明记得自己还在八十寿筵后闭目调息，

    怎么一眨眼缩成了这副模样？

    果果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拿出玄门大佬该有的气势，扯开嗓子厉声质问。

    “何人在此放肆！”

    可从她喉咙里蹦出来的不是什么威严训诫，

    是一声又细又软，漏着风的奶音，在祠堂大殿里轻轻打了个旋儿。

    祠堂正中的紫檀供案上，最顶层那尊初代老祖牌位微微颤了两下。

    一道带着调侃和惫懒的叹息声，从木牌深处慢悠悠的飘了出来。

    “别喊啦，果果丫头，这祠堂里除了我这把老骨头，连只耗子都没。”

    果果抬头，运起观气眼一扫，认出了这缕熟悉的气息。

    正是程家开山立派的第一代老祖宗，如今寄居在头牌里的碎嘴牌位。

    她顾不上震惊，绷着粉雕玉琢的圆脸，严肃的质问对方。

    “我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你给我从实招来！”

    牌位晃了晃，语气透着无奈。

    “你先别急着动气，听我把话说完。程家祖宅下头压着的气运支脉，每逢百年必漏一次大窟窿，这回的死劫眼瞅着就要压到顶门上了。”

    果果皱起眉。

    她八十年修为浸润玄门，自然知晓气运倾塌是何等灭顶之灾，轻则家破人亡，重则血脉断绝。

    “既然窟窿要漏，开坛布法镇住便是，为何偏偏折腾我的肉身？”

    牌位大叔慢悠悠的回话，道出了真正的凶险所在。

    “镇不住啦。这回的地脉裂口，寻常手段根本封不住，只能靠血脉相通的福气铜钱一点点

    补。那福气铜钱，抢不来也买不到，只有程家血脉至亲对长辈生出真心疼爱，才能攒少成多。

    程家上下如今唯独你辈分通天，也只有你能聚得起这口救命的福泽。”

    果果听得小短眉拧成了一团疙瘩。

    要她去指望程崇山那群整日里各忙各的，心高气傲的孙子来真心疼爱她？

    那群大少爷平日里见了她连大气都不敢喘，除了敬畏就是拘谨，哪来的什么疼爱！

    她越想越恼，索性撑着软绵绵的膝盖站起身，扬起小巴掌，狠命往身旁的紫檀木案上拍去，想借此立一立老太君的威严。

    “简直荒谬绝伦！”

    这一掌带着十成怒意拍下。

    谁知三岁幼童的胳膊太短，小手掌根本够不着平整的案面，只是噗嗤一声，结结实实拍在了案角垂挂的黄绫流苏上，整个人还顺势往前栽了个趔趄。

    果果稳住短小的身子，面无表情的拍了拍小袄上的褶皱。

    “笑什么笑。既然是秘术借形，速速替我解开，待我变回大人，亲自去整饬那几个逆孙！”

    牌位大叔的笑声戛然而止，语气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这……咳，果果啊，变回大人这事儿……眼下可急不得。这肉身转化的玄机复杂得很，总之你且先这般待着，赶紧去攒福气才是正经，不然死劫一到，大家可都要一起完蛋了。”

    果果眸光微闪，察觉出对方言辞间的遮掩。

    “为何不能立刻变回去？你方才的话里，分明藏着半句没说透。”

    牌位大叔立刻拔高了嗓音，语气急切的把话头岔开，根本不给她深究的缝隙。

    “我的好姑奶奶，大难临头了你还计较这个！程家这百年的家业眼看就要被霉运啃光了，长孙北烈天天在天宝阁遇险，次孙西鹤怪病缠身，三孙南星晦气盖顶，东野和既白更是没一个顺遂的！若是地脉窟窿在三月内填不上，大厦倾颓，程家满门都要给地脉陪葬！你再耽搁下去，连这三岁身子都要化成飞灰！”

    这番话字字砸在要害上。

    果果强压下胸口的烦闷，冷着小脸沉吟片刻。

    既然事关全族存亡，她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不就是哄着几个孙子低头尽孝么？

    她当了八十年老祖宗，整顿门风本就是拿手好戏，大不了摆出威严，压得那群猢狲服服帖帖，再叫他们老老实实掏出孝心。

    她拍了拍胖乎乎的小手，仰头看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