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一年，六月底。

    槐花巷口那棵老槐树的花期刚过，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残蕊，被来往行人的脚步碾进砖缝里。

    在这一个多月里，赵秀秀每日清晨出门，暮色归家。

    中间的时间，几乎都耗在绣房那张松鹤延年的屏风前。

    这期间，钱绣娘倒是安静了许多。

    她依旧是每天按时来绣坊，也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绣活。

    有时赵秀秀歇针的时候抬眼扫过绣房，会看见钱绣娘正偏着头看窗外出神，手里捏着针却不落下去。

    可一旦有人注意到她，她又立刻低下头去，若无其事地继续走针。

    她们两个人之间没有多说过话，可那种针锋相对的紧张感。

    好似从苏掌柜给了钱绣娘一份县里大户人家的订单起，就松动了一些了。

    柳绣娘也注意到了这一变化，她私下里跟赵秀秀提过一次。

    “钱绣娘这阵子怪安静的，也不像以前那样盯着你看了。”

    赵秀秀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想，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白。

    也许是钱绣娘自己想明白了，也许是苏掌柜说了什么。

    可无论是什么原因，只要不影响到自己，赵秀秀就不在意了。

    屏风的进度比预想中要顺利，李绣娘负责的部分率先完工

    赵秀秀则把所有心力，都倾注在那两只仙鹤上。

    她用了三种不同深浅的银灰色丝线，一层一层地叠出羽翼的蓬松感。

    立着的那只昂首向天，颈项修长。

    飞着的那只双翅舒展，翅尖的羽毛在李师傅那两笔的基础上又细细调整过，让它侧头回望的姿态更加自然。

    每一根羽毛她都反复打磨过，拆了绣、绣了拆。

    直到她的指尖发麻、眼睛酸涩，才肯放下针。

    李师傅每天便来看一次，大多时候只是站在旁边看上一会儿，什么也不说。

    偶尔她会伸手指点一下某处针脚的方向或丝线的疏密，声音不高不低。

    赵秀秀每次听完都会认真地点头，然后在她走后把那处拆掉重来。

    到了六月底，两只仙鹤终于绣完了。

    赵秀秀放下针退后两步，隔着一段距离端详自己的作品。

    晨光从绣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飞鹤的翅膀上。

    那几缕银灰色的丝线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像是真正的羽毛在风中微微颤动。

    李绣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李绣娘轻轻的“嗯”了一声。

    最后她们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对视一眼，然后都笑了。

    那幅屏风终于绣完了，前后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苏掌柜亲自来验的货。

    苏掌柜在屏风前站了很久，从正面看到背面。

    然后又退到门口的位置，远远地看整体的效果。

    最后她只点了点头，满意的笑着开口说道。

    “绣的太好了，我完全挑不出错来！”

    “送到府城去，郑东家定然不会挑出毛病来！”

    赵秀秀站在绣房的角落里，听到苏掌柜这句话开心的笑了。

    她忽然觉得悬了两个月的心，终于稳稳地落了下来。

    走出锦绣坊的时候，日头正烈，赵秀秀怀里还揣着苏掌柜刚给的赏钱。

    五百文！

    这是赵秀秀第一次拿到这么多的赏钱，她觉得这日头晒得自己隐隐发烫。

    赵秀秀路过望海酒楼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王卫安正站在柜台后面拨弄着算盘，并没有注意到她。

    她没有停下来打扰他，只是多看了两眼。

    然后，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等赵秀秀走到家门前，拿出钥匙推开院门的时候，点点正趴在桂花树的阴凉底下打盹。

    听见门口传来动静的点点，睁开一只眼往那里看了过去。

    它看见是主人回来了，就又合上眼继续睡了。

    赵秀秀回到家后，没有立刻进厨房煮午饭。

    而是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石桌面上落着的几片桂花叶。

    不知道是因为终于绣完了贺寿屏风，还是因为第一次拿这么多的赏钱。

    赵秀秀觉得，自己有点晕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