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世凡尘数年的记忆缓缓沉淀,云殊神魂归位,意识坠入一片阴冷黑暗的混沌之中。
涌入识海的,是一段长达三十四年、满是血泪与不甘的人生过往。
此地是1930年英属殖民下的南洋马六甲,峇峇娘惹族群盘踞一方,中式礼教、马来风俗与西洋新风交织碰撞,虽是繁华之下,可私底下却尽是封建桎梏与人心险恶。
这一世的这具身体的原主名唤林玉娘。她的生母赵锦柔,是马六甲老牌望族赵家的嫡女,正宗顶尖娘惹传人,一手家传娘惹厨艺冠绝南洋,珠绣技艺更是无人能及。
当年林父只是一名偷渡下南洋的长工,靠着一副好皮囊花言巧语引诱了情根深种的赵锦柔。二人暗结珠胎之事败露后,赵家震怒,父兄险些打死这个登徒子,是赵锦柔以死相逼,护住了他。
赵家原本打算让林父入赘,可林父巧舌如簧,再次哄骗了恋爱脑的赵锦柔。她不顾家族反对,倾尽丰厚嫁妆、人脉与产业,硬生生借着娘家的势将一无所有的林父扶持成南洋有名的富商。
谁料狼子野心,得势便露獠牙。赵锦柔生下林玉娘的第二年,林父就将老家的原配妻子接入府中,还提前散播流言,用世俗名声逼迫赵锦柔忍气吞声。不久后,庶母诞下一女,取名林玉娇。
自此林家开启宠妾灭妻的日子,林父百般冷落打压赵锦柔,还刻意阻断她与娘家的往来。庶母觊觎苏家世代相传的独家菜谱与一身手艺,他们趁着赵锦柔再度有孕、身体孱弱之际,暗中下毒将其谋害。
而那一年,林玉娘年仅六岁。生母惨死,庶母顺势被扶正,偌大的林家彻底成了豺狼窝。而那一年,赵大小姐在临死前,把一部分的菜谱都写了下来。因为她没有时间可以教了。可惜呀,这菜谱最后也不在她的女儿手中。
林玉娘自降生起便不得父亲喜爱,生母在世时,尚有几分温情庇护,可母亲离世后,她便成了府中可有可无的存在。她的容貌温婉清秀,却不及庶妹林玉娇那般明艳张扬,性子也因常年的冷落、打压变得沉默懦弱、胆小不安。
万幸她的舅舅、舅妈念及惨死的妹妹,心疼孤苦的外甥女,赵家地位远胜林家,便时常将林玉娘接回赵家抚养。舅舅一家待她视若亲女,兄长姐姐也处处护着她,还偷偷传授她完整的家传菜谱、珠绣手艺,甚至教她洋文与西洋新知。
林玉娘天赋极高,尽得母亲真传,厨艺、绣艺样样精湛。可这份本事所获得的一切,从来都不属于她。
府中但凡有宴席、贵客登门,永远是她躲在后厨辛苦烹制佳肴,做出一道道惊艳四座的娘惹菜式,可所有赞誉、赏赐与荣光,却全都被林玉娇抢去。外人只知林家二小姐厨艺卓绝,无人知晓真正的掌勺人是受尽冷落的嫡长女。
而令林玉娘最终落入地狱的,是她与柳家嫡子柳枝白,在双方母亲尚在腹中时就定下的娃娃亲。柳家与赵家实力相当,多年来彼此扶持,这门婚事更是牢不可破。林父、继母与林玉娇对此觊觎已久,总想找机会将婚约换到林玉娇身上,多亏赵家全力压制,才勉强保住婚约。
看着林玉娘日渐沉默萎靡,处境愈发艰难,舅舅舅妈忧心忡忡。几番周旋、商议后,赵家全族达成一致,决定将林玉娘正式过继到赵家名下,做他们的亲生女儿。为了让林父松口,舅舅更是准备付出巨大的产业与利益让步。
这本是林玉娘逃离苦海、重获新生的机会。可林父深知,一旦林玉娘归入赵家,自己便再也无法拿捏赵家、攀附柳家的权势。为了留住这枚棋子,他一改往日的冷漠,对林玉娘嘘寒问暖;继母与林玉娇也收起刻薄嘴脸,假意亲近讨好。
从未感受过几分父爱的林玉娘,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冲昏了头脑。任凭舅舅舅妈如何劝说,她终究还是选择拒绝了过继,留在了这座吃人一般的林家。
一步踏错,步步皆错。
往后的日子里,林玉娇依旧暗中勾搭柳枝白。碍于赵家的势力,柳家无法直接悔婚,只能表面维持原有婚约。林玉娘十六岁如期嫁给柳枝白,成婚第二年,林玉娇便也借着各种由头入了柳府。
林玉娘手中的厨艺、本事,依旧在为旁人做嫁衣。而林玉娇就算偷走了菜谱,也始终学不会正宗的娘惹手艺,每逢世家宴席,依旧是林玉娘在后厨操劳,林玉娇坐享美名。
后来,舅舅因顾及她的处境,与柳家深度合作,却不料落入柳枝白与林父联手设下的陷阱,赵家产业被掏空,几代基业毁于一旦。舅舅气急攻心撒手人寰,偌大的赵家轰然倒塌。舅母带着一众儿女在南洋难以立足,打算投奔娘家,临走前想带上林玉娘一同离开。
可那时的林玉娘,早已被半生的困顿磨去了所有勇气,又放不下自己的一双儿女,再次拒绝了最后的逃生机会。舅母无奈,留下一笔银钱,带着家人黯然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