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侯府。

    后院正堂里，灯火还亮着。

    长信侯夫人卢氏坐在上首。

    她四十来岁的人了，保养得宜，平日端庄稳重，府里上下都服她管教，可今夜，她面上那层从容已经快撑不住了。

    下首坐着长信侯的胞弟，周昂。

    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与周冕有五六分像，只是眉眼间少了那股沙场淬出来的狠厉，多了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散漫。

    另一侧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周冕独子，周瑾。

    少年人还没长开，身量单薄，眉眼随了他娘，白净清秀，正皱着眉，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娘，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周瑾先开了口，“这都快子时了，春猎早该散了吧？”

    卢氏挤出一丝笑：“快了，应该快了，你爹那人你还不知道？办完了事，总得跟同僚寒暄几句，再应酬应酬，哪有准点的？”

    周昂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含含糊糊道：“大嫂你也别担心，大哥可不是普通人，以战功封侯，遇着什么事摆不平？许是陛下多留他说了几句话，又或者是被哪路同僚拉去吃酒了。”

    卢氏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心里那句话说出口。

    她知道周冕今夜去做什么了。

    天柱山里，围杀逍遥王……

    这事周冕没跟她细说，可她跟了他二十来年，枕边人的事哪能瞒过她去？

    可这话她不能说。

    说出来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大嫂？”周昂见她出神，又喊了一嗓子，“你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卢氏回过神来，扯出一抹笑，“我就是想着，你大哥这人办事太拼，也不顾惜自个身子，回来我非得骂他两句不可。”

    周瑾撇了撇嘴：“娘你就别操心了，爹那本事，整个大晋有几个能比？”

    他说着挺了挺胸脯，一副以父为荣的模样。

    周昂也笑了：“说得对，大哥的本事摆在那，能出什么事？大嫂，我看你就是操心太多了，赶紧歇着去吧，我陪你等等，要是天亮还没消息，我就带人去寻。”

    卢氏被他这么一宽慰，胸口那口气总算松了些。

    是啊，周冕又不是头一回出去办事。

    他那身修为摆着，正常情况下，大晋境内横着走都够了。

    “行吧，”她点了点头，“那就再等等，二弟你先回去歇息，若明日一早还没消息，咱们再……”

    话没说完。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昂和周瑾也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不对劲。

    周昂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缓缓转身，竟看见屋内的餐桌旁，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他戴着一张木质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眸，端坐在那，手里还端着杯热茶，正不紧不慢地抿着。

    “你……你是什么人？！胆敢擅闯长信侯府，活腻歪了？！”周昂厉声喝道，眼里却带着一分紧张之意。

    卢氏霍然起身，把周瑾往身后一拽：“来人！快来人！有刺客！”

    然而，外头却久久没有动静。

    整个侯府像是被人从外面整个封死了，安静得只剩下屋里几个人的呼吸声。

    周昂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手死死摁着刀柄，脊背上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长信侯周冕，二十年前投军，从一介小卒杀出名堂，十年前进封侯爵，赐号长信，人人皆以为他余光同尘，功比天高。”

    “可无人知晓，十三年前周冕奉命清剿溃兵，杀良冒功，上报首级三千六百余，朝廷嘉奖，升赏有加，那三千六百人中有老人、有妇人，更有尚在襁褓里的婴孩。”

    无常每说一句，周昂和卢氏的面色就变一分。

    “数年前，淮阳大旱，朝廷下拨赈灾银百万两，周冕奉命协理赈灾，从中贪墨十万两，又伙同萧家、崔勉、沈鹤年将贪墨的罪名推到御史中丞姜仲卿头上，伪造账目，买通人证，灭口知情者……”

    无常不断开口。

    卢氏的脸已经白了。

    “你住口！”

    身为长信侯之子的周瑾闻言，指着无常鼻子怒道：“你胡说八道！我爹光明磊落，是朝廷功臣！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污蔑我爹？！”

    无常终于抬起眼皮。

    那张木脸面具朝少年转了过去，声音平静冷漠得不像话。

    “周瑾，长信侯独子，年十八。”

    “两年前在醉仙楼，看上了唱曲儿的姑娘，让随从把人强行带回府里，那姑娘的爹追到侯府门口讨说法，被侯府护院活活打死，扔到了城外乱葬岗，姑娘事后也被送去了窑子。”

    周瑾往后退了一步，额头上全是汗。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面色涨红，理直气壮的怒吼道：“是又如何？那个贱民能伺候本公子是她的荣幸！那老东西不识抬举，打死活该！”

    闻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