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二奎便带着母亲去了房管所。

    赵婶来得更早，怀里抱着一个布包，房契和户口登记都裹在里面。她在窗口前来回走了几趟，看见二奎母子进门，才算安下心。

    “我还怕你们改主意。”

    二奎母亲接过她递来的房契。

    “这么大一笔钱，哪能不多想一晚。”

    “房子你都看过了，我没房子没问题。”

    “没问题最好。以后真漏雨，我可是要去找你。”

    赵婶被她说得笑起来。

    窗口里的办事员核对过房契，又翻出院落登记。赵婶丈夫去世后的变更手续已经办妥，房子只在她一人名下。办事员将两边叫到跟前，把院墙、正房、厢房和灶房的范围逐项说清。

    二奎母亲听到灶房，插了一句：“院里的井也归这座房？”

    “在院墙以内，登记图上画着呢。”

    “那就行。”

    二奎把谈好的房款放到柜台上。钱提前用纸条分开，每一百块一沓，清点起来仍花了不少工夫。

    赵婶数完钱，指尖在最后一沓上停了片刻。院子住了半辈子，说卖便卖，哪能真像嘴上说得那么轻松。

    她从口袋里取出钥匙，交给二奎。

    “正房那把锁有些生锈，开的时候往上托一下。灶房烟道去年才清过，柴禾还剩半垛，我就不带走了。”

    二奎接过钥匙，掌心被齿口硌得生疼。

    “赵婶您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女儿托人买好了车票。”

    “这三天您照常住。我们不急着进。”

    赵婶答应下来，拿好办完的凭证离开了房管所。

    二奎一路攥着钥匙，走到家属院门口才微微松手。

    母亲瞧见后伸出手。

    “钥匙给我。”

    “您刚才还说我乱花钱。”

    “我替你收着，省得你骑车把钥匙丢了。”

    二奎把钥匙放进老妈手里。老太太嘴里仍念叨着房价贵，手却把钥匙塞进衣服最里面，还隔着衣襟拍了两下。

    赵婶搬走那天，母子俩一早便到了小院。

    屋里留下了一张旧床、两只木柜和一张吃饭用的方桌。家具算不上好，擦洗干净还能继续用。

    二奎妈在正房里转了一圈，先把窗户全推开，又从灶房找出扫帚。

    “您歇着，我来。”

    “你扫地跟打仗一样，灰全扬到墙上去了。”

    她把儿子赶到院里，自己从床底扫起。屋里的浮灰清完，又去擦窗台。第一盆水黑得看不出底，第二盆仍旧发灰，她换到第三盆才肯停手。

    二奎蹲在院里拆旧门板，听见母亲在屋中自言自语。

    “床得挪到东边，早上能晒着太阳。柜子放门后不行，开门挡路……”

    他从门外探进脑袋。

    “不是说不想搬吗？”

    二奎妈把抹布扔进盆里。

    “房子都买了，难道空着养耗子？”

    二奎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没敢继续揭老妈的短。

    院子没有大毛病，细碎的活却不少。门板下沿被雨水泡过，得换两块木料；正房有一扇窗关不严；灶台侧面裂了一道缝，烧火时会往外冒烟。

    林野已经跟车去了北安，二奎没跑去车站等他。他找了附近的木匠，又请来会修灶的老师傅，价钱自己谈，材料自己买。

    忙了三天，厢房的木架重新钉牢，院门也修得能贴紧门框。二奎妈把家里的被褥、锅碗一点点搬过来，新灶第一次生火时，她还特意煮了一锅面。

    二奎没吃上。

    木匠催着他去买窗销，等从供销社回来，锅里的面早坨成了一团。二奎妈留给他的那碗扣在灶台上，他揭开看了看，又原样放回去。

    “我去外面吃。”

    “热热也能吃。”

    “下午还得搬柜子，吃这个顶不住。”

    他说完便跑出了院门。

    国营饭店离小院只隔两条巷子。青石巷十七号修缮那阵，二奎常陪周师傅和工人过来，窗口的服务员早已认识他。

    小花正在给客人打菜，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头也没转。

    “五个馒头，一份红烧肉，再来碗汤？”

    二奎刚走到窗口，话全被她抢完了。

    “今天四个。”

    小花终于瞧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