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苓。”

    小女孩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说话前的习惯性动作。

    沈渡注意到她的嘴唇有点干，像是缺水很久了，裂了几道细细的口子。

    白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黑黑的，像一滴墨。

    “沈渡。”他说。

    “沈渡。”阿苓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学说话，又像是在记这个名字，“你的名字很好记。”

    “从哪里来的？”他问。

    阿苓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念头都要想很久才能变成行动。

    “从没有的地方来的。”

    “什么地方是没有的地方？”

    “就是……”她又想了想，眉头皱起来，“就是谁都不记得你的地方。”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的。

    他知道那种地方。

    他十二岁之前的记忆就是那样——一片空白，只剩下碎片。

    一只手，一个声音，说的是别怕。

    但说话的人是谁，那个地方是哪里，全都记不得。

    像是有人拿着一块橡皮，把他的过去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怎么看都看不清楚。

    “我也去过。”他说。

    阿苓抬头看他。

    黑眼睛里有一丝波动，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下，但很快就平了。

    “你的迹好淡，”她说，“你是不是也去过那里？去过那个没有人记得你的地方？”

    沈渡点头。

    沉默了几秒。周围扭曲的空气在流动，但在这个角落里，一切都是静止的。

    像是在老城区的那些老屋里，时间被什么钉住了，钉在墙上、地上、天花板上，钉得到处都是，把一切都固定在一个看不见的框框里。

    “我在里面的时候，”阿苓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一直记得有个人。

    但后来连那个人的脸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手很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袖子里露出来的那截手腕很细，细得像一根枯枝。

    “你出来的时候，”沈渡问，“有没有人叫你？”

    阿苓想了想。

    “有。”她说，“但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个人的手很暖。”

    又是手。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淡疤在那里，像一条细细的线，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这道疤他从小就有，记忆中就有，像是生下来就刻在那儿的。

    但黎落说是被蚀过的。不是自然的。

    “在那里面的时候，”阿苓继续说，“我一直抓着那个人的手。

    但后来连那只手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黑暗里。”

    “黑暗？”

    “很黑很黑的黑暗。”阿苓说，“比晚上还黑。比闭上眼睛还黑。比什么都黑。”

    沈渡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黑得像两口井，扔一颗石子进去，听不到回声。

    “你在黑暗里走了多久？”他问。

    阿苓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没有时间。黑暗里没有时间。”

    “你怎么出来的？”

    阿苓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很细，指甲有点长，剪得不整齐，像是从来没剪过。

    “有人把我送出来的。”

    她说，“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个人的手很暖，把我往黑暗外面推。推了很久很久。然后我就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在一个地方醒来。”

    阿苓说，“那里有很多房子，很多街道，很多人。

    但没有人记得我。我走过的地方很快就变得不一样了——不是我让它变的，是它自己变的。

    像是我不该在那里，所以我的痕迹会让它变。”

    沈渡明白了。这就是她成为滞的原因。

    墟生者不属于这个世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所以她走过的地方会发生扭曲。她不是在制造滞，她本身就是滞。

    “那你怎么办？”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