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窖的入口在一栋废弃房子里。

    那房子看着和周围的没什么两样——破败、灰暗、门板歪斜着挂在门框上。

    进去之后穿过一间塌了半边顶的厅，后墙根有个地窖入口，木板盖着，早就烂得不成样子。

    沈渡把木板掀开，一股霉味冲上来。

    下面是一道土台阶，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我先下。”裴夜说。

    他没等沈渡回答，已经迈进了洞口。

    阿苓跟在后面，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树枝，攥着当拐杖用。

    沈渡最后一个下去。

    台阶很窄，走了大概二十级，脚下变成了平地。裴夜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

    十条通道。

    土墙、木头横梁、地上散落着一些不知道什么年代的东西——破布条、烂绳子、几片碎瓷。通道往前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三层。”沈渡想起老头给的地图，“往下走三层。”

    裴夜没说话，继续往前。

    火柴燃到一半，他又划了一根。

    通道大概有三十米长，走到头是个拐角。拐过去又是一段台阶，往下走，第二层比第一层宽敞了很多，但东西也多了很多。

    旧物。

    到处都是旧物。

    破烂的箱子、缺腿的椅子、锈成一坨的铜器、看不出原来形状的布料……全堆在墙边和角落里，挤得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沈渡站在台阶口，愣了一会儿。

    他感觉到了。

    迹。

    到处都是迹。

    厚重的、纠缠的、层层叠叠的迹，像一堵堵看不见的墙，把他围在中间。

    这里的迹比老城区的街道还要密，密到几乎凝成实质。

    普通人站在这里，眼睛会被“糊”住，什么都看不见。

    但沈渡不会。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迹在涌来，但只到三步。三步之外的东西挤不进来，像潮水撞上了礁石，绕了个弯又退回去。

    他的三步感知在这里反而清晰了。

    每一步都能读到东西。

    三步之内，每一件旧物上的迹都像一本打开的书，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太……太多了。”他低声说。

    裴夜站在他身后，火柴的光晃了晃。

    “你慢慢读。”裴夜说，“我守着。”

    沈渡点点头。

    他蹲下来，从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箱子开始读。

    箱子是木头的，钉子生锈了，盖子裂了缝。

    他把手伸进去，摸出一件东西——是件衣服，绸缎的，软得发腻。迹很重，像一团沾手的泥。

    他读了一下。

    是个女人的衣服，很多年前的了。

    女人穿这件衣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后来死了，女人哭了一整夜，把衣服压在箱底，再没穿过。

    沈渡把衣服放回去，又拿起下一件。

    是个杯子。缺了个口，瓷面上有道裂纹。迹里写着“乔迁之喜”四个字，杯底刻着一家人的名字，后来那家人散了，杯子被扔在这儿。

    一件一件读下去。

    每一件东西都有自己的故事。

    有的悲，有的喜，有的平淡，有的荒诞。

    像一个没有主角的戏台，锣鼓喧天地上演了几十年，最后只剩下这些不会说话的道具，堆在地下，等着被遗忘。

    沈渡读了不知道多久。

    他换了几个地方，从箱子挪到架子，从架子挪到柜子。迹越来越厚，信息越来越多，他读到后来脑子都有点发木。

    阿苓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台阶上，抱着膝盖，看着他。

    裴夜一直站着，靠在墙边，像一根不会动的桩子。

    “哥哥，”阿苓开口，“你找到什么了吗？”

    沈渡的手停在一本发黄的册子上。

    册子的封皮烂了，只剩下后半截。他翻开，里面是手写的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第一页写着两个字：季平。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继续往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