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渡把集合的事告诉了裴夜。

    老晏的迹铺还没开门，整条巷子静得像沉在水底。阳光从瓦片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青石板上，形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阿苓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颗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糖，舔两口，看一眼天，再舔两口。裴夜靠在柜台边，听沈渡说完。

    沈渡说得很慢，中间卡了好几次。他不太擅长把复杂的事情讲清楚，但这次他努力了。

    “季平——季平的记录里提到过一种方法。”沈渡说，“叫集合。”

    “迹合。”

    “就是——让碎片自己走回本体。”

    沈渡比划了一下，“你的迹是碎的，对吧？你周围三步内的迹会被扭曲。”

    “但如果你主动去合——让那些碎片自己找到路——本体就能回来。”

    裴夜没说话。

    “老晏说——”沈渡咽了口唾沫，“老晏说这个方法以前有人用过。成功的。”

    “代价呢。”裴夜问。

    沈渡卡住了。

    他不想说这个。他想绕过这个。但裴夜的眼神很稳，稳得让人没法躲。

    “载体——载体不会消失。”沈渡说，“但会——会失去承载碎片期间的所有记忆。”

    他说完这句话，祭铺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阿苓停止了舔糖，抬起头看着他们。白色的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像是在问什么。

    裴夜还是没动。

    他就那样站着，靠在柜台边，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但沈渡知道他听进去了——他听进去了，而且他在想。

    “多久。”裴夜开口。

    “什么？”

    “从我在灰带遇到你，到今天。”裴夜说，“多少天了。”

    沈渡算了算：“十——十八天。”

    “十八天。”裴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十八天的记忆。”

    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十八天里，发生了很多事。

    他们一起穿过灰带的废墟，在暴雨里躲进半塌的楼，在老城区和追兵周旋，在迹窖里找到季平的记录。

    裴夜给他讲过自己七年前的事，沈渡给裴夜看过铜扣里的光。那些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是他们的时间。

    如果集合，那些记忆就会消失。

    不是消失——是从来不存在过。

    对于这个世界的其他人来说，那十八天里，裴夜只是一个普通的智者，身边没有沈渡。没有。

    他们不会记得沈渡存在过。沈渡也不会记得那些对话，那些沉默，那些夜晚。

    “我不怕失去记忆。”

    裴夜开口。

    沈渡抬起头。

    裴夜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声音里有种东西在往下沉。

    “我怕的是——那些记忆走了之后，我还剩下什么。”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沈渡胸口。

    “你自己。”沈渡说，声音有点急，“还是你。”

    “我不确定我自己够不够。”裴夜说。

    他没有看沈渡。他在看门槛上的阿苓。那个白头发的小女孩正仰着头，用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眼神看着他们。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在七年前归墟吗？”裴夜说，“不是因为我想活。是因为那天——我在等人的。”

    “等人？”

    “一个小孩。”裴夜说，“灰带里的孤儿。我答应过他，第二天带他离开。我等了七年的不是命，是那个约定。”

    沈渡的喉咙发紧。

    “后来那个小孩长大了，离开了灰带，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不知道我还在等。”裴夜说，“但我知道他活着。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

    “所以你问我剩下什么。我不知道。”

    裴夜说，“我只知道——如果我忘了你，忘了这十八天，忘了我们说过的那些话——那我不知道是谁。”

    阿苓从门槛上站起来。

    她走到裴夜面前，仰着头看他。

    “裴叔叔。”她说，声音小小的，“你不会忘的。”

    裴夜低头看她。

    “我闻到了。”阿苓说，“你的迹——它很亮。比沈渡哥哥的还亮。亮的东西不会碎。”

    沈渡看着阿苓，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