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蹲下来。

    膝盖碰着粗糙的地面，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他没理会。

    三步。

    他只有三步。三步之内，他能把感知铺开，像把手伸进水里摸东西。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要摸的不是迹，是——

    他不知道是什么。

    黎落站在旁边，没出声。裴夜站在更远的地方，背靠着墙，像是不想打扰他。

    沈渡闭上眼。

    三步。

    他的感知顺着脚底散出去，像滴进油里的水，一圈一圈往外推。

    第一层。灰色的土。松散的、死的、没什么可留恋的。

    第二层。那些逆迹。细的、密的、从下往上长的，像什么植物的根须。

    第三层——

    他停住了。

    不是树。

    他睁开眼，又闭上。不对。不是树。我感觉错了。

    他重新来。

    这一次他慢一点。让感知在三层的边缘多停一会儿。像拆一件旧衣服，一根线一根线地拆。

    然后他知道了。

    那不是树。

    是一个人。

    沈渡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他感到了那个人的形状。不，不是形状。

    是一个人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用后背抵着什么巨大的、黑暗的东西。

    那东西在压过来，在把他往里推，在试图把他整个吞掉。

    但那个人没让。

    他用整个身体抵着。用手。用脚。用牙。用指甲。

    用所有能用的东西。

    抵了多久？

    沈渡顺着那股迹往更深处探。

    一年。

    整整一年。

    那些从墟里往外长的，逆迹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是那个人推出来的。用自己身上所有的迹往外推，一点一点地推，像在沙漠里挖井的人。

    明知道挖不出水，还是在挖。明知道推不出头，还是在推。

    为什么？

    沈渡的手贴在地上。

    指尖碰到泥土的时候，那个人的意志涌进来了。

    不想消失。

    不想被归附。

    想回来。

    三句话，像刻在骨头上的字，一笔一划都是血。

    沈渡的鼻子发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认识这个人。他甚至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被归墟的人算活着吗？进了墟的东西不是死了，是从来没存在过。那这个人——

    这个人还在努力让自己存在过。

    还在挖。

    还在推。

    黎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看到什么了？”

    沈渡没回答。

    他把额头抵在地上，闭上眼。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有个人在墟里推了一年，推出来的逆迹被黎落捡到，被阿苓学会，被他用来保护灰带。

    那个人不知道。他只是本能地往外推，像溺水的人往上游，不是因为有希望，是因为不想沉下去。

    沈渡的手在抖。

    他想起自己。

    想起那个从十三岁开始就往外走的自己。走了九年，走到这里。走了九年，才刚刚开始理解“迹”是什么。

    而这个人。

    在墟里。

    用一年走完了他九年的路。

    不对。

    不是走。是在完全没有路的地方，硬生生踩出一条路来。

    沈渡站起来。

    腿有点软。

    “他还在推。”他说。

    黎落没说话。

    “他在墟里推了一年。”沈渡的声音有点哑，“他用自己所有的迹往外推……不是树。是人。”

    黎落的表情变了。

    “你确定？”

    “确定。”

    沈渡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种感觉。温热的、固执的、不肯认输的意志。像攥紧的拳头，像咬紧的牙关。

    像他。

    那个人像他。

    黎落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