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渡往后退了半步。

    他不知道这是本能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是看到裴夜朝圆心走过去，双腿就不受控制地带着他往后退。

    不是害怕裴夜。是害怕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是害怕自己即将失去什么，又即将得到什么。

    黎落站在门口，没有动。

    阿苓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黎落身边，小手攥着黎落的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夜的背影。

    阿苓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紧张。那种紧张让她有些害怕，但她没有跑开。

    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黎落的衣角，看着。

    裴夜走到圆心，站定。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上的圆，又看了看圆心位置那行字。

    墟的入口。我没有走进去。你来决定。季平的字迹，刻在泥土里，七年过去依然清晰。

    裴夜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

    指腹触到刻痕的边缘，细细的，有些粗糙。

    季平刻字的时候在想什么？裴夜不知道。

    但他能猜到一点。

    季平大概也在犹豫。

    季平大概也在想要不要下去。

    季平大概也在计算得失。

    最后季平选择了不上不下——刻个字，把选择权留给别人，自己消失了。

    季平是个混蛋。

    裴夜想。

    但季平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

    裴夜站起来。

    “来吧。”他说。

    他没有闭眼。他想看着碎片离开。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七年来碎片一直在他身上，和他共用同一具身体，现在要分开了，他想亲眼看看。

    二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裴夜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呼吸平稳。

    房间里的空气没有变化，地面上的圆没有发光，脚下的泥土没有震动。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渡站在旁边，屏住呼吸。

    他的承迹感知已经张开了，紧紧盯着裴夜的方向。

    他想看看碎片会怎么离开，想看看裴夜会变成什么样子。

    然后，裴夜感觉到了。

    胸口。碎片的的位置。

    那个地方开始发热。不是普通的体温升高，是一种从内部向外扩散的热度，像是有火苗在皮肤下面跳动。

    裴夜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透出了光。

    很淡的光。银白色的，透明的，像是一片薄薄的叶子被阳光照透。

    那光从裴夜的皮肤下面渗出来，一点一点变亮，从微弱变得刺眼。

    沈渡站在旁边，呼吸停了。

    他看到了。

    碎片在发光。

    碎片从裴夜的胸口浮出来，像是从水面浮起来的什么东西，缓缓上升。

    碎片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有些毛糙，大小和成年人的手掌差不多。

    它悬在裴夜胸前，离心口大概三寸的位置，光芒从它的表面流泻出来，把裴夜的半张脸照得发亮。

    裴夜的表情没有变。他只是低头看着碎片，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七年、即将分别的老朋友。

    碎片动了。

    它从裴夜胸前升起，悬到裴夜的头顶，然后又落下来，悬在半空中。

    它的轨迹不稳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它，指引着它往某个方向去。

    沈渡知道那个方向是什么。

    圆心。

    三

    碎片开始移动了。它悬在半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地面上的圆飘过去。

    那个速度很慢，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但方向始终没有变。碎片在往圆心靠拢。

    裴夜没有追。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碎片离开自己。

    碎片飘到圆的正上方，悬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裴夜感觉到了什么。

    一个空缺。一个从胸口蔓延到全身的空缺。碎片离开的那条路径上，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温度、触感、重量。

    裴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淡淡的印记，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阿苓的呼吸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