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白衍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一个字都没改。包括那句“选一个”。

    转述的时候他的口吃比平时更重，每几个词就要停顿一下。

    黎落站在窗边，裴夜坐在角落的旧椅子上，阿苓缩在更里面的阴影里，怀里抱着自己那只已经透明到能看见背后墙壁的右手。

    “他在逼你选。”黎落说。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裴夜靠在椅背上，存在感淡得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烟。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很轻：“不用选。”

    沈渡看向他。

    “碎片已经还给了沈潮。”裴夜说，“沈潮比之前强了。给他时间。”

    黎落从窗边转过身，目光落在裴夜身上停了一瞬。

    她知道裴夜现在的状态——自愿放弃碎片之后，他在变“空”。不是消失，是扭曲。

    是周围的一切都在变淡、变少，而他自己的存在感也在一点点流失。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他们任何人都稳。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他知道裴夜说的有道理。

    碎片回到沈潮身边之后，沈渡能感觉到下面的推力确实变了。变强了，强到他在保护迹里都能察觉。

    但也变得更不稳定，像是什么东西在下面剧烈地起伏着，不是推力本身在起伏——是沈潮的意志在起伏。

    “我哥在挣扎。”沈渡说。

    裴夜点点头：“正常。他在墟里待太久了。虽然回来之后他得到了力量，但他的意识不一定能马上适应。就像——”

    他顿了顿，像在找一个合适的比喻。

    “就像溺水的人突然被人拽住了手腕。”裴夜说，“他会本能地挣扎。越挣扎，拽他的人越难把他拉上来。但不拽，又不行。”

    黎落抱起手臂：“你的意思是，让沈潮自己挣扎够了再拉？”

    “我的意思是，”裴夜说，“再给他一点时间。”

    沈渡没接话。

    他的视线越过裴夜和黎落，落在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阿苓一直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抱着自己的透明右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上某个不存在的点。

    她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点苍白的额头和一只黑色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光。

    沈渡站起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他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等着。

    过了很久，阿苓抬起头。

    “你要问我怕不怕？”她问。

    沈渡点点头。

    阿苓没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已经透明到能看见身后的墙壁、身后的椅子、身后的一切的手。

    透明的部分在手腕那里停住了，像是某种残忍的分界线。

    上面的部分还是血肉之躯，握得住东西，有温度；下面的部分是空的，是虚无，是什么都抓不住的透明。

    “我怕的不是消失。”

    阿苓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沈渡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我怕的是消失之后没人记得我。”

    她把右手抬起来，透明的手指在空气中张开。阳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穿过她的手指，在地上投下一片正常的光影。

    “你看，”她说，“我的手还在这里。但它已经不是我的手了。

    再过几天，可能就完全看不见了。到时候我还是我吗？还是我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沈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伸出手，握住了阿苓的右手。

    那只手的触感很奇怪——

    一半是皮肤的温度，一半是空气的虚无。他握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握住了什么，但同时又什么都没握住。

    “你还在。”他说。

    阿苓低下头，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

    “你还在这里。”沈渡又说了一遍，“我看见你了。我记得你。”

    阿苓没说话。

    她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盖在沈渡的手背上。

    那只手还是完整的。有血有肉的、温暖的、能感觉到触碰的手。

    “沈渡，”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见了，你会不会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