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夜没有星星。

    沈渡走在最前面，黎落跟在半步之后，裴夜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沿着老旧的街道往灰带深处走，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几盏也只发出昏黄的、随时会熄灭的光。

    风从街尾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混杂着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不是腐败，是“正在消失”的味道。墟的味道。

    沈渡知道这种味道。每次靠近墟的时候，他都能闻到类似的气息。不是真正的气味，是迹的残骸在归墟过程中散发出来的余韵。

    像是某种东西在慢慢变淡、变薄、变得不再是它自己。像是时间在某个地方加速了，把原本应该存在的东西提前消耗殆尽。

    没有人说话。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沈渡能感觉到身后的两个存在——

    黎落的迹沉稳而疲惫，像一块被磨损多年的石头，带着某种经历过太多事情的沉重；

    裴夜的迹越来越淡，淡到几乎要和他的背景融为一体，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

    他从五步感知里看到过这种变化。

    裴夜的迹在消退。不是消失，是变淡。像一杯水被一点一点地倒掉，只剩下杯底那一层浅浅的水渍。但那个杯子的形状还在，痕迹还在——

    只是里面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再过几天，也许连杯子的形状都会变得模糊。再过几周，也许连痕迹都不剩了。

    黎落也察觉到了。

    她回头看了裴夜一眼，脚步慢了半拍。裴夜没有回应她的目光。

    他只是低着头，跟在最后面，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沈渡能感觉到，裴夜的步伐比前几天更轻了——不是轻盈的那种轻，是飘的那种轻，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沈渡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他不想看裴夜。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太在意了。

    在意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裴夜。

    他想起那天裴夜说“碎片该回去了”时的表情。

    想起他把手放进沈潮的保护迹里的动作。

    想起他站起来时那种平静得近乎决绝的姿态。碎片是裴夜的命。七年前裴夜本该归墟，是碎片让他活了下来。

    现在他把碎片还回去了，等于是把自己重新推到了归墟的边缘。但他没有抱怨，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只是站起来，把碎片放到沈潮的保护迹上，然后走开。那一刻沈渡想叫住他，想问他后不后悔，想说点什么。

    但他的口吃在这种时候更严重，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裴夜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低下头，继续做他该做的事情。

    现在裴夜走在他身后，存在感一天比一天淡。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裴夜之间的关系从来没有亲密到可以随便说话的程度——

    他们更像是某种奇怪的同行者，因为某些原因走在一起，但各自保留着各自的秘密。

    不是朋友，但比认识的人更近。是在黑暗中并肩走过的人，但不会在光下握手。

    灰带的老城区和他们离开时一样——破败、沉默、像是被什么东西遗忘的地方。

    街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招牌褪了色，玻璃窗蒙着灰。偶尔有几个人从街角经过，看见他们三个，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

    灰带的人早就习惯了不该出现的东西。他们见过太多异常了。迹铺的人、引命的承者、偶尔从墟里渗出来的力量波动——

    这些东西对灰带的居民来说只是日常。他们不看，不想，不问，只是低着头过自己的日子。

    活着就已经够累了，哪有精力去管那些有的没的。

    三个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栋旧楼，外墙的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

    楼门口堆着一些杂物——旧沙发、破椅子、几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垃圾。沈渡在楼门口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着这栋楼。这栋他来过很多次的楼。每次来都是为了找季平留下的线索，每次来都是在接近真相的路上。

    地下室里有太多秘密，有太多他必须知道的东西。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来找线索的——

    他是来等人的。等他哥。等他从墟里出来。

    黎落走到他旁边，低声问：“还是这里？“

    沈渡点点头。他没有解释。季平留下的入口就在这栋楼的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