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水的杯子。他把它拿在手里，这次没有穿过去。杯子还在。他还在。

    但他的存在感越来越淡了。也许下一次他想拿杯子的时候，杯子就会从他手里穿过去。

    也许再过几天，他连拿起杯子这个动作都做不到了。喝水会变成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水会从他嘴里流过，不会进入他的身体。就像他是空气，是风，是某种流动的但不存在的东西。

    沈渡转回头，继续盯着裂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裴夜的选择是他自己做的，碎片的离开也是他自己的决定。

    沈渡没有资格替他后悔，也没有资格替他担心。但他还是看了。他只是没有出声。他把目光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因为有些事情看见了也没用，说了也没用。不如不看，不如不说。让一切自然地发生，让一切平静地结束。这是对裴夜最大的尊重。

    裴夜把杯子放回原处，重新在角落里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节省力气。

    他的眼睛闭上了，但沈渡知道他没有睡着——裴夜只是在休息，在用最小的消耗维持自己的存在。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尽量把火焰压到最小，只为了多亮一会儿。

    他不是在睡觉，他是在用意志力维持自己存在。他不想死。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还有些事情没有做完。

    是因为沈渡还在等沈潮出来，他不想让沈渡分心。

    是因为黎落还在外面警戒，他想在她回来的时候坐在这里，让她知道他还在。

    时间继续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黎落从门口走回来，在裴夜旁边停下脚步。

    她看了裴夜两秒。两秒之后，她才认出他。不是看不清他的脸——是她的意识自动跳过了他。

    大脑在说“这里没有人”，所以她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哦，裴夜在那里。两秒的延迟。比昨天更长了。

    昨天是一秒，今天是两秒。

    明天可能是三秒，后天可能是五秒。

    一周之后，也许她要花一整天才能想起来这里还有个人。

    她得反复看，反复确认，才能把一个快要消失的存在从背景里剥离出来。

    黎落的脚步没有停顿。她只是走到自己的位置，靠着墙坐下，把发光石放在膝盖上。

    但沈渡看见了她的表情变化。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有担忧，有无奈，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知道裴夜在变淡。她知道这件事会继续恶化。她什么都没说。有些事情说了也没用，不如不说。

    不如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在裴夜消失之前，尽可能地记住他。

    沈渡继续蹲在裂缝旁边。他能感觉到阿苓的逆迹在变弱。那根系在沈潮身上的绳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细。

    阿苓的力量在消耗，每帮沈潮推一次，她的逆迹就会少一点。沈渡不知道她还剩多少，但他能感觉到——

    那根绳子快要断了。

    也许再推一次就断了。

    也许再推两次。

    也许明天。

    也许今天。

    也许已经断了，只是他还没有感觉到。

    也许沈潮现在正在失去方向，正在重新变成那头找不到出口的野兽。

    “阿苓在消耗。”沈渡说。

    黎落睁开眼睛，看向他。“我知道。”她说。

    “她在墟里，每推一次沈潮，就会少一点。”沈渡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她先撑不住了——”

    他没说完。

    黎落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如果她先撑不住，沈潮就没有方向了。”沈渡说，“他会回到之前的状态。乱撞，找不到出口。”

    黎落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我们得在他撑不住之前把沈潮拉出来。”她说。

    沈渡摇摇头。“我不知道怎么拉。”他说，“我的保护迹快碎了。我不能再往墟的方向走。”

    黎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沈度读不懂的情绪。“那怎么办？”她问。

    沈渡低下头，看着那道裂缝。裂缝的光在变化。不是变暗，是变得更不稳定——

    忽明忽暗，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争夺控制权。一股想把门推开，一股想把门关上。

    他们在裂缝里拉锯，谁也不让谁。门开一点，墟就往里推一点。门关一点，沈潮就被拉回去一点。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把这道裂缝撑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

    “等。”他说，“我们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