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渡醒得很早。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阿苓蜷在沙发的角落里睡着了，透明的身体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只有一层淡淡的轮廓。

    裴夜坐在窗台上，背对着房间，淡到像一团即将散去的雾。

    沈渡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阿苓。

    黎落已经不在了。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很潦草：“去买早餐，顺便看看情况。”

    沈渡把纸条收进口袋，披上一件外套，推门出去了。

    早市很热闹。

    这座城市还没完全醒，但早市已经醒了。

    卖包子的，卖油条的，卖豆浆的，卖菜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而温暖的背景音。

    沈渡走进早市，闻到了面粉和油混合的香味，突然觉得有点饿。

    他在包子铺前停下来。

    包子铺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圆脸，围着油腻的围裙，正把刚出笼的包子往盘子里捡。

    蒸笼一打开，白色的热气冒起来，模糊了老板的脸。

    “要什么？”老板头也不抬地问。

    沈渡指了指蒸笼里的包子。“两个……两个菜的。”

    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样。

    沈渡注意到了老板眼睛里的变化——

    先是空白，然后是困惑，然后是某种模糊的、正在努力浮现的东西。

    三秒。只有三秒，但对于沈渡来说，这三秒像三年那么长。

    以前是零秒。

    以前他走进任何一家店，任何一个人看见他，都会立刻认出他是谁。

    不需要时间，不需要记忆，他就是存在本身，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的字。

    但现在，三秒。

    “你是……”老板皱着眉头，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像是在努力抓住什么正在滑走的东西。“你是……沈渡？”

    沈渡的心沉了下去。

    “对。”他说，声音很轻。“沈渡。”

    “哦，对，沈渡。”老板的表情放松下来，脸上浮现出一个热情的笑容。

    “好久没见了！上一次你来买包子是什么时候来着？上周？上上周？”

    沈渡没有回答。

    上周。老晏消失是在一周前。

    他最后一次来这个包子铺，是和老晏一起，老晏还和老板聊了几句当时的事情。

    老板不记得了。

    “两个菜的。”老板已经转身去拿包子了。“一共四块钱。”

    沈渡从口袋里摸出钱，放在柜台上。

    老板把包子递给他，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转身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

    沈渡拿着包子往回走。

    街上的人很多，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在意他，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随时会被遗忘的年轻人。

    但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走在街上，每个人都会多看他一眼。

    不是因为他好看或者难看，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迹”——清晰，明确，无法忽视。

    但现在，三秒。

    三秒才能认出他是谁。

    沈渡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早市边上，手里拿着两个包子，看着街上的人群。他的武技正在加速。

    他在灰带待了太久，承迹的消耗让他的迹更快地消退。

    如果不做点什么，再过几个月，包子铺老板不是三秒——是十秒。然后是一分钟。然后是认不出来。

    然后是完全忘记。

    沈渡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子。

    包子还是热的，透过纸袋传到他手心一种温热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真实的，这种温度是真实的，他还没有完全消失。

    但他在消失。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是冬天里的冰，像是清晨的雾，像是所有终将归墟的东西一样。

    “沈渡。”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沈渡转过头，看见黎落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袋豆浆和油条。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痕迹，像是一夜没睡。

    “你怎么了？”她问。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