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再看，那个老板的五官还是那些五官，但组合在一起之后，给他一种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的感觉。

    像是一个陌生人。

    像是从来没有见过。

    沈渡推门进去。

    “老板，来块豆腐。”

    老板抬头看他，表情有些茫然：“您是……？”

    “我姓沈。”沈渡说，“常来的。”

    老板摇头，脸上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不认识。但您既然进来了，就是客人。豆腐您随便挑。”

    不是装不认识。沈渡看得出来。

    这个老板真的不记得他了。

    一个三个月前还每天来买豆腐的熟客，现在变成了陌生人。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除非——

    除非有人把这段记忆抹掉了。

    沈渡挑了块豆腐，付了钱，出门。

    街角的小卖部还在，但货架上的东西少了一半。不是卖完了——

    是那些商品不再被记得。沈渡看到一个孩子跑过，那孩子大约七八岁，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

    那根棒棒糖的包装纸是透明的，但透明得有些过分，像空气一样。

    沈渡盯着那根糖看了一会儿。

    孩子跑远了，糖在他手里晃着，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阳光穿过那根糖，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但那光斑的边缘是模糊的，像是用毛笔蘸着水轻轻晕开的。

    这不是正常的光影折射。

    这是迹在消退的表现。

    老城区的机密度在下降。

    而迹密度下降的唯一原因，是灰带的墟渗。

    沈潮中和了裂缝，但墟的引力没有消失。裂缝堵住了，墟却在找新的出口。

    它像水找到裂缝一样，沿着老城区的迹脉渗透，把那些浓密的、纠缠的、积累了不知多少十年的迹一点一点地蚀薄。

    蚀薄到一定程度，迹就留不住了。

    留不住，就会消退。

    消退的东西，不只是物件和字迹。

    还有人的记忆。

    沈渡站在街角，看着那个拿着透明棒棒糖的孩子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想起阿苓。

    阿苓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只剩一层轮廓，像是被水洗过的水墨画，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再透明下去，她就会变成空气。不是死——

    死至少还有一个名字，还有一段被记住的历史——

    是从来没存在过。阿苓会变成一种没有人记得的东西，像风，像影子，像从来没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如果老城区的迹继续消退，阿苓的情况只会更严重。

    不止是阿苓。

    所有在灰带边缘生活的人，所有机密度已经岌岌可危的人，都会被这股消退的引力卷进去。

    白衍的净化案清除了“阻碍归墟的人”，但现在连没有被清除的人也开始留不住迹了。

    清除阻碍归墟的东西，结果制造了更大的归墟。

    这是一个死循环。

    沈渡把那块豆腐放进背包，继续往前走。

    他需要找到黎落，把这件事告诉她。

    老城区的迹脉渗透不是小问题。如果不堵住这个出口，灰带的墟渗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把整个老城区吞掉。

    到时候，不只是阿苓，不只是那些机密度本来就低的人——

    是所有人都会开始消退。

    记忆消退，身份消退，存在消退。直到变成透明，变成空气，变成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

    沈渡加快脚步。

    他走出槐安巷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家糖画摊子的位置，现在连空地都不是了。

    是一片模糊。

    像被水浸过的墨，像被风刮过的沙。

    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

    就像周老头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