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手碰到门的时候，蓝色先来了。

    那种蓝不是灰海里的蓝。灰海的蓝是冷的，沉的，像深水里泡了一千年的铁。这个蓝不一样。

    它碰到他的手背，皮肤下面的血管先有了反应——血在往回缩，不是害怕，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判断：这个东西的温度不属于日常认知的任何一种。

    蓝持续了两秒。

    然后红接上来。

    红色从指尖开始，走法和蓝色完全相反——不是往外推温度，是往里吸。指腹上的皮肤在收缩，毛孔在闭合，整个手指像被塞进了一个极窄的管子里。

    但不疼。疼是后来的事。此刻只有温度，交替的、不同步的、左半掌和右半掌各走各路的温度。

    左手是红的。右手是蓝的。

    沈渡把手掌整个贴上去。

    门没有阻力。它不像壳的门那样把人吸进去——壳的门是拉扯，是背后有一只手把你往深处拽。这扇门不吃人。它做的事情更古怪：它把你拆开。

    沈渡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变薄。不是消失，是每一根手指在变薄，像一页纸被风吹开，露出纸里面更细的纤维。

    纤维再拆开，拆到看不见的尺度，拆到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原料”。

    没有疼。

    疼在拆开结束之后才来，但那种疼也不是身体的疼——是“知道自己被拆过”的疼。像你做了一台手术，醒来之后伤口已经不疼了，但你知道那里曾经被切开过。身体记得那个事实。

    他被拆成了原材料。

    然后在另一侧被拼回去。

    拼回去的顺序不太对。沈渡感觉自己先被拼出来的是手掌——掌心先有了触觉，摸到了一种他从没摸过的地面。

    然后是手指，十根一根一根地回来，每回来一根他就多数清楚一种触感。接着是手臂、肩膀、胸腔。最后是眼睛。

    他睁开眼睛。

    颜色。

    到处都是颜色。

    但颜色不对。

    他先看到的是红色。地面上有一片红色的区域——不，不是区域，是红色的“本身”。没有过渡，没有渐变，没有暗部，没有亮部。红就是红。纯粹的、不含任何其他色素的红。

    他的眼睛在两秒内开始发酸，因为视网膜在处理一种它从未处理过的信号——纯粹的色彩，未经世界稀释过的色彩。

    左边是蓝色。和红色之间没有过渡带，红就是红，蓝就是蓝，两种颜色在交界处切得干干净净，像两把刀对接的刀锋。

    远处有黄色。沈渡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黄色——他记忆中没有任何黄色长那个样子。

    那种黄亮得发白，但又不刺眼，因为刺眼这个词本身就包含了“过度”的意思。这个黄色不 过 度。它只是黄。它只是在黄该在的程度上黄着。

    “沈渡。”

    黎落的声音。在纯色世界里，声音也变了——不带回声，不带衰减，说出来就是说出来，每一个字清清楚楚地停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放在桌面上。

    “你的眼睛。”黎落说。

    沈渡转头看他。黎落站在三步之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视线固定在沈渡脸上，瞳孔微缩。

    “你的瞳孔颜色变了。”

    沈渡没来得及问变了什么颜色，阿苓的声音从下方传过来。

    “太亮了。”

    他低头。阿苓站在黎落旁边，黎落的手还牵着她。她的眼睛——那双有淡蓝色环的黑眼睛——蓝色环淡下去了。

    不是消失，是在变浅，从淡蓝变成接近透明的颜色，像一层薄冰在融化。

    “不是光的亮。”阿苓说。她的手指攥了攥黎落的手指，“是存在的亮。”

    沈渡蹲下来看她。“什么意思？”

    阿苓想了一下。她说话一直慢，不是因为笨，是因为每个字她都要先尝一遍再吐出来。

    “灰海里——所有东西都是灰的。灰是——淡的存在。这里不是。这里的东西——存在得太实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沈渡这才仔细看地面。

    不是灰。灰海里的地面是灰烬堆成的，踩上去有松有实，像踩在很厚的灰尘上。这里的地面完全不同——半透明的。他能看到地面以下有东西在动。

    光。细细的光脉在地面以下流淌，像河流的毛细血管。不是白光，是有颜色的光——但颜色也是纯的。他能分辨出至少三种颜色在地面下并行流动，互不混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