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窗户的感觉不对。

    沈渡预想过很多种可能。穿过纯色世界的门的时候，他被拆成了原材料然后重新拼回去。

    穿过灰海的时候，他被包裹在一种沉重的、带着温度的灰烬流里被推着走。

    他以为穿过窗户也会是某种物理层面的移动——身体从一个地方进入另一个地方，像走过一扇门。

    不是。

    他的脚还在纯色世界的地面上。他的手还在窗户的表面。他的眼睛还看着那个城镇。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身体在移动。是频率。

    像收音机从一个台转到另一个台。你听到的声音从一个变成了另一个，但收音机本身没动。旋钮转了一下。频率变了。内容就变了。

    沈渡的“频率”变了。

    他的眼睛还在看——但看到的不再是透过窗户看到的画面。窗户不见了。透明轮廓不见了。纯色世界不见了。

    他站在一条街上。

    脚下是石板路。石板的缝隙里有青苔，深绿色的，边缘干了一点。石板被踩了很多年——

    中间低两边高，像一条浅浅的沟。他低头看自己的鞋。还是那双鞋。旧的。左脚鞋面上有一道灰海灰烬留下的擦痕。

    鞋底踩在石板上的感觉是实的。不是纯色世界那种“踩在踩这个动作本身”的抽象触感。是真正的石板。硬。凉。有轻微的粗糙。

    他抬起头。

    天空。

    蓝的。有层次的蓝。头顶深一些，远一些的地方浅一些，地平线附近几乎发白。云在走。不是纯色世界那种凝固不动的云——是真正的、被风推着的、缓慢变形着的云。

    风。

    他感觉到了风。

    从左边来的。不大。刚好能让街边那棵树的叶子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风里有味道——石板的味道，青苔的味道，远处什么东西在做饭的油烟味。

    有颜色。有过渡。有阴影。有声音。有气味。有温度。

    和纯色世界完全相反。

    这里的一切都在“稀释”。颜色不纯，但颜色不纯才是正常的。天空不是蓝本身，是蓝和其他所有的东西混合之后的蓝。

    这才是真实世界的颜色——被大气层过滤过的、被光线角度调整过的、被无数粒子散射过的颜色。

    沈渡站在街道上。

    他转头。

    左边是房子。三层。灰砖墙。二楼的窗台上放着一个花盆，花盆里的植物叶子耷拉着，缺水很久了。窗户的木头边框有裂纹，漆面在起皮。

    右边还是房子。矮一些。两层。门口有一级台阶。台阶上坐着一只猫——不是真猫。

    沈渡走近了两步看清楚了——猫的轮廓是模糊的，边缘有轻微的抖动，像一个信号不太稳定的投影。

    他抬头看天。

    天的边缘——不是地平线——更高一些的地方——有轻微的闪烁。像老式电视机的屏幕边缘，信号不太好的时候会出现的那种噪点。

    这个地方是真的。但不是完全真。

    它的“真”被稀释过了。像一个东西被复制了一遍——大部分细节都在，但分辨率降了一点。

    沈渡往前看。

    孩子在前方。

    大概二十步远。深蓝色袖子。黑色短发。后脑勺的形状。

    步伐。

    沈渡自己的步伐。

    他站在原地看了十几秒。孩子没有回头。孩子不知道沈渡在这里。或者说——孩子根本不具备“回头”这个功能。它只是在走路。用沈渡的步伐。

    沈渡跟上去。

    他的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孩子的脚步没有声音。沈渡注意了一下——孩子的鞋底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像踩在空气里。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沈渡走到孩子身后五步的位置停下来了。

    近处看得更清楚。

    孩子确实是半透明的。从正面看不到——因为沈渡站在后面。但现在距离近了，他能从侧面看到孩子的脸部轮廓。

    轮廓的边缘在微微抖动。皮肤不是实心的——能隐约看到后脑勺的头发透过脸颊的颜色。

    像投影。

    沈渡放慢脚步。孩子也放慢了。

    不。不对。

    孩子没有因为沈渡放慢而放慢。孩子一直在按同样的节奏走。是沈渡自己的步伐——在不知不觉中——和孩子的步伐完全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