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可以回答。“我之前没有想过。底长出我来，我在，我看，我感觉。底通过我感觉到上面在发生什么。我之前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她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画的那些圆。

    “但是你来过最深处了。你把‘深’那个字带走了。那个字是从底最里面的地方长出来的，它现在在你手上。”她抬起头。“我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我只知道，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我只是在看。”阿苓说。“现在我觉得，底不只是想被看到。”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沈渡掌心的“深”字跳了。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沉重的心跳式的跳动。是一下很快、很亮的跳动，像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点亮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深”字的笔画很安静，颜色在笔画里面微微流动，像墨水还没有干透。

    “底……不只是想被看到？”

    “我不确定。”阿苓说。“这是我第一次有‘不确定’的感觉。以前我什么都是确定的，因为底是确定的。底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底是什么颜色，我就是什么颜色。但是现在……我有一点不确定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画在地上的圆。

    “我觉得这是好事。”

    黎落蹲下来，和坐在地上的阿苓平视。

    “你多大了？”

    “不知道。”阿苓说。“底没有年龄。我从底长出来，底多久了，我就多久了。但我看起来像十岁，是因为十岁的人……最容易被接受。

    你们看到一个十岁的孩子，会想要保护她，会对她说话，会把重要的事情告诉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她的表情是平的，安静的。她在说一个她观察了很久的结论。

    “你……一直在用这个？”沈渡问。

    “不算用。”阿苓说。“我只是长成这样了。十岁是我自己选的。在所有的样子里面，我选了十岁。”

    “为什么？”

    阿苓看着灰色的光从上方落下来，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画的那些圆上。

    “因为十岁的时候，看什么东西都是第一次。”她说。“底让我长成十岁，是因为底想看东西。底什么都看不到，它只有我这一双眼睛。它想通过我的眼睛，把所有东西都看一遍。所有东西。”

    沈渡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和黎落、阿苓在同一个高度上。掌心的“深”字在跳动，节律稳定，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心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缓慢地搏动。

    “阿苓。”他说。间隙在叫她的名字时特别短，几乎不打绊。“接下来……你想……跟我们走吗？”

    阿苓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两个小小的灰色光点，是头顶落下来的光映进去的。

    “去哪里？”

    “不知道。”沈渡说。“但是……不在这里。”

    阿苓低头想了很久。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一个十岁孩子思考时的小动作。但他们都知道她不是十岁。她比归墟还要老。她的年龄不在数字上，在她最底层的颜色上。

    “好。”她说。

    就一个字。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她的动作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利落的，带一点点孩子气的干脆。

    黎落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沈渡在她脸上很少看到的表情——一种松弛。

    黎落一直绷着，做归底修行的人，时刻都要把“稳”撑住，不能松。但此刻她松了一点点。不多。只是一点点。

    灰色的光继续落在三人身上。

    归墟的边缘在脚下安静地存在着，看不到底，看不到尽头。阿苓走在他们中间，白发在灰色的光里微微晃动，最底层那层颜色若隐若现。

    沈渡走在她旁边，掌心那个字还在跳。

    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之间的间隔，比以前短了一点点。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正在慢慢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