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三天没睡好。

    不是失眠。他每天都睡着，但睡不深。叠加态的档位在他入眠之后还在微调——他的身体在适应底醒来之后的新深度。

    每一次微调都会把他从浅梦里拎出来，停在某个半梦半醒的档口，停几息，再沉回去。

    到第三天早上，他坐在迹铺后院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觉得自己被砂纸从里到外打磨了一遍。

    掌心的“深”字现在稳定在三息一跳。不快了，但也没慢下来。它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他的叠加态也在跟着找。两边在磨合。

    阿苓坐在院子另一头的石凳上。她在看蚂蚁。一列蚂蚁从墙根爬出来，绕过一颗碎石，朝台阶方向走。她看得很认真，黑眼睛跟着蚂蚁的路线移动，淡金色的头发垂在脸侧，底层那抹颜色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底在看蚂蚁。

    沈渡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清的荒诞感——比归墟更古老的东西，正在通过一个十岁女孩的眼睛，看蚂蚁搬家。

    “你在看什么？”他问。

    “蚂蚁。”阿苓说。

    “我知道。为什么看？”

    “底想看。”她说，“它没看过蚂蚁。以前底只接大东西——山、河、城市、人的痕迹。那些是大迹，沉得快，底接得也快。蚂蚁是小迹。小迹沉得慢，底以前不怎么注意。现在它注意了。”

    她顿了一下。

    “蚂蚁很好。”她说，“它们不知道自己被看。这很好。”

    沈渡喝了口凉茶。苦的，泡太久了。

    他知道今天要想一件事。一件从回来之后就一直压在他脑子里、他没跟任何人说的事。

    底的醒来和他有关。

    不是全部有关，但有一部分。他带走了“深”——那个字现在在他掌心，从底的最深处带出来的。他去了归墟最深处，走到了叠加态没有到过的档位，触碰了底本身。

    这些事情在底身上留下了痕迹——他不确定，但他猜，一个沉睡了不知道多少纪元的存在被一个“回声”碰了一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唤醒。

    像睡着的人被人碰了碰肩膀。不一定醒，但会动一下。

    他碰了底。底动了一下。然后底醒了。

    现在底的醒来正在改变人间——迹的消散变慢了，循环的节奏变了。如果这个变化继续下去，整个世界的运行方式都会跟着变。

    他该不该继续和底保持连接？

    断开的话，掌心的“深”字还在不在？叠加态的档位能不能回到从前？如果他的连接是底醒来的原因之一，那断开是不是能让底重新安静下来？

    他想了三天，没想出来。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太难。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知道“断开”是什么意思。他和底之间的连接不是物理的——

    没有线，没有通道，没有某种他能切断的东西。掌心的“深”字是一个标记，不是开关。他的叠加态在自动响应底的变化，不是他主动在做什么。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断开”的能力。

    “你在想什么？”黎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渡回头。她站在后门门框边上，胳膊交叉在胸前，靠着门板。头发扎着，衣服上有灰——不知道在屋里做了什么。

    “底的……事。”他说。

    黎落走过来，在台阶上坐下。她没看他，看着院子里的蚂蚁队列。阿苓还在看。

    “我在想，要不要……断开。”沈渡说。他的口齿在想这件事的时候比平时重一点。“跟底。断开。”

    黎落没接话。

    “我去了最深处。”沈渡说，“我碰了……它。它醒了。现在人间的迹……消散变慢了。如果……如果继续下去——”

    “你不确定是好事还是坏事。”黎落说。

    “对。”

    黎落看着蚂蚁队列。一只蚂蚁爬到了石凳边上，犹豫了一下，转了个方向继续走。

    “你碰了底，底醒了。”她说，“到底醒不醒，不是你决定的。它要醒，你碰不碰都会醒。它不要醒，你碰一百次也不会醒。”

    “但——”

    “你不是原因。”黎落说，“你是其中一个条件。条件不够。底自己才是原因。”

    她站起来，走回门口。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想的不是该不该断开。”她说，“你想的是——底醒了之后，你怕不怕。”

    沈渡没说话。

    黎落走了。

    院子里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