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它的回答也更重。他把自己感知到的“在”的质地——那个深夜醒来的感觉——铺开，铺得比平时更大、更深。那条迹接收到之后，沉默了很久才从“问”变成“答”。

    它花了三十息中最后二十息来消化那个回答。

    “每一条都不同。”沈渡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阿苓在院子里。她在看一棵树。那棵树长在院子角落，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叶子很厚，颜色深绿。阿苓看了它很久。

    “你在看什么？”沈渡问。

    “树的迹。”阿苓说。

    “树的迹怎么了？”

    “它在生长。”阿苓的声音很轻，“我能看见它在长。每一条新的纹路都在加进去。它不知道有一天会消散。”

    沈渡没有接话。

    “它也不知道底下是什么。”阿苓转过身来看着他，“但它不急。它不急是因为它还没有开始问。等它开始问的时候，也许你已经不在了。”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沈渡没有被刺到。他只是想了一下。

    “也许。”他说。

    “也许不。”阿苓说，“也许到时候有别人在。”

    她继续去看那棵树了。

    晚饭是阿苓做的。她做的饭不算好吃——她对人间灶火的理解还停留在“把东西放上去加热”的阶段。米饭有时太硬，有时太软，菜有时咸得没法吃，有时又淡得像水。

    今天算好的。米饭正常，菜只是稍微咸了一点。

    黎落从修行中出来，在桌边坐下。她每天的修行在迹铺后面的一间小屋里进行——那间屋子以前是老晏用来存放旧物的，现在空出来了，黎落把门窗都封上，只在墙上留了一个巴掌大的缝透气。

    她吃得很安静。吃了两碗饭，一筷子菜。

    “今天七条。”沈渡说。

    “嗯。”

    “明天可能更多。”

    黎落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感觉。”沈渡说，“今天第一条在门槛上。第二条在井台。第三条我走到巷口才接到。它们……越来越近。”

    “不是近。”黎落说，“是你感知的范围变大了。”

    沈渡想了一下。也许她说得对。在归墟边缘的时候，他的感知被那个环境打开过。回来之后没有关上。他的感知范围比以前大了——不只是对正在消散的迹，是对所有迹。

    但他现在只关注正在消散的那些。其他的他学会了不去碰。

    “你累吗？”黎落问。

    “不累。”

    “你的口吃重了。”

    沈渡放下筷子。

    “你也能感觉到？”

    “不用感觉。听得出来。”黎落的语气很直，没有包装，“你说话的时候间隙变长了。以前是字和字之间。现在是词和词之间。”

    沈渡沉默了几息。

    她说得对。

    第一个迹的时候，他只是在字和字之间有间隙——“这……个迹……很小”。到第四个迹的时候，间隙变成了词和词之间——“这个……迹……在屋顶上……我需要……梯子”。

    差距不大。但在。

    “翻译不是……只翻译一次。”沈渡说，“每一条都……要重新来。不能……省。”

    “我知道。”黎落说。

    “所以……间隙会越来越长。”

    黎落没有回答。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的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有人点了灯笼，暖黄色的光从纸灯笼里透出来，照在青石板上。

    “沈渡。”黎落背对着他。

    “嗯。”

    “间隙长了不是坏事。”她说，“说明你在认真说话。”

    她走了。

    沈渡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后面的小屋里。

    阿苓在收拾碗筷。她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笨，是因为她在认真做每一件事。洗碗的时候她一个一个碗地洗，洗完了排好，用抹布擦干，放到碗架上。

    “黎落说得对吗？”沈渡问。

    阿苓没有回头。

    “什么对不对？”

    “间隙变长……是认真？还是不够？”

    阿苓把最后一个碗放好。她转过身来，黑眼睛在灯笼的光里像两颗小石子。

    “都是。”她说。

    第四条，来了十一条。

    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