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开始查。

    他是西都市公安局局长，手里掌握着全市最强大的信息网络。查一个人，哪怕是三十年前的人，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

    第二天一早，他就让人调出了李铭的档案。

    档案很薄，薄得让人心寒。一张逮捕令，一份起诉书，一纸判决书，还有一张黑白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多岁，面容普通，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茫然。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老老实实的站在镜头前，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刘建国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往下查。

    李铭的妻子叫张秀兰，当年二十八岁，是纺织厂的工人。

    李铭被抓后，她四处奔走，找律师，写申诉信，跪在法院门口求人。但没有人理她。一个工人的妻子，能有什么办法？

    李铭被执行死刑的那天，她晕倒在家门口，是邻居把她抬回去的。

    后来，她一个人带着儿子生活。儿子叫李小军，当年才五岁。

    刘建国让人继续查。

    查到的结果，让他心里像压了一块冰。

    张秀兰在李铭死后，一直没再嫁。她一个人打两份工，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去餐馆洗碗，供儿子读书。她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这么熬了十年，终于熬不住了。

    李小军十五岁那年，张秀兰因病去世。死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岁。

    刘建国拿着那份报告，手在发抖。

    十五岁。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父母都没了。

    他开始查李小军。

    查到的东西，让他更难受。

    母亲死后，李小军从此成了孤儿。

    他没有学坏，没有堕落。十六岁辍学打工，送过报纸，端过盘子，扛过水泥。

    二十岁考了驾照，开货车跑长途。三十岁结了婚，妻子是个餐馆服务员，也是苦命人。

    婚后生了个女儿，一家三口租住在城中村，日子紧巴巴，但总算有个家的样子。

    李小军拼命干活，想攒钱给女儿一个好的未来。

    前些日子，他白天跑完长途，晚上又去送外卖。凌晨两点，在过马路时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飞，当场死亡。

    年仅三十四岁。

    留下妻子和刚满四岁的女儿。

    刘建国看着手里的调查报告，久久说不出话。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

    “只留下，一对孤儿寡母。”

    三十年前，李铭留下了一对孤儿寡母。

    三十年后，李铭的儿子，又留下了一对孤儿寡母。

    这他妈是什么命？

    刘建国把报告摔在桌上，双手捂着脸，半天没动。

    他想起那句老话，厄运专找苦命人，麻绳专挑细处断。

    …

    晚上回家，父亲还是那个样子。

    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建国走进去，在他身边坐下。

    “爸。”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查到了。”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

    刘建国犹犹豫豫的把查到的资料递给他。

    老人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看。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发抖。

    看到张秀兰去世的那一页，他的眼眶红了。

    看到李小军去世的那一页，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看完最后一行字，他合上资料，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一家三口。。都没了？”

    刘建国点点头。

    老人的手紧紧攥着那份资料，指节发白。

    “那个孩子。。李小军。。他死的时候，多大？”

    刘建国声音低沉“三十四岁。”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呵。。哈。。”

    那笑声里，没有一丝快乐，只有无尽的自嘲和痛苦。

    “三十四岁。。”他喃喃道“他爸死的时候，也是三十四岁。。”

    刘建国握住父亲的手。

    那双手，凉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