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人什么冤屈也说不清，只是这些年在这宁江府里活着，像牲口一样被赶来赶去、剥来剥去。

    今天终于亲眼看着那些剥他们皮的人被砍了头，心里头那一口憋了太久的气猛地泄出来，人就跪了，人就想哭。

    不知过了多久，喊声才慢慢低下去，变成一片低低的呜咽。

    林杰站在台上，目光从那些跪伏在地的百姓身上一一掠过去。

    他看见那个补丁老汉的额头上磕出了血。

    看见那个老妇人哭得直不起腰。

    看见年轻妇人怀里的孩子被母亲滴落的眼泪砸在脸上，茫然地伸出小手去摸母亲的脸。

    他也看见台下第一排的血泊里，那些被斩落的人头散乱地堆着。

    马振宇的眼睛到死都没有闭上。

    杨谭的嘴微微张着。

    钱峰的胖脸泡在血水里已经辨认不清五官。

    风从东市口的牌坊那边吹过来，带走了些许血腥气，也带来了百姓们衣襟上皂角的味道和黄土被泪水打湿后那股子涩涩的土腥味。

    林杰的喉头动了一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抬手，对着台下那些跪伏的百姓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在太师椅上重新坐了下来。

    李平捧着剩下的名单，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继续往下唱：“张广才！李二虎！王茂生！……”

    刀光还在继续起落，一颗颗人头还在继续滚落，但台下百姓们的心情已经和前头大不一样。

    前头是震骇，是不敢信，是刀子真落下去时的那一惊吓；

    此刻是信了，真信了，信得透透的。

    于是那股子从心底涌上来的激动反而压过了恐惧。

    他们看着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又一个头颅被砍掉。

    每落一刀就有人磕一个头，每滚一颗人头就有人嘶哑地喊一声“青天”。

    那喊声不再像最初那样杂乱，渐渐有了节奏，有了力量，一波一波地涌向台上那个玄色的身影。

    到后来，数十颗人头全部斩完，刑场上堆起了一大片血淋淋的狼藉。

    老卒们开始收拾尸身，把头颅归拢到一边，把尸身拖上平板车。

    台下的人群却迟迟不肯散去，依旧跪着，依旧有人时不时地喊一声“千岁”，喊一声“青天”。

    日头升起来了，照在血浸的黄土上，照着台上那把空了的太师椅，照着远处牌坊上那三个描金的“东市口”大字，也照着底下那一片黑压压的、跪伏着的人头。

    一个年轻的妇人忽然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做得密密麻麻的针脚，鞋面上绣着两朵并蒂莲。

    她托着那双鞋高高举过头顶，朝着台上喊：“赵王殿下，这是我男人被马振宇活活打死那年，说要穿着我做的鞋去京城告状，鞋做好了，人没了！今天——今天我替他看见了！”

    她说着把鞋往前一送，扔到台基前面。

    鞋子落在血泥里，鞋面上的并蒂莲很快染上了红。

    紧接着更多的人站起来，有人掏出一张发黄的房契扔出去，有人举起一个断了柄的铜锁，有人解下腰间一个旧荷包，纷纷往台前扔。

    那些东西落在地上，落在血水里，落成小小的一堆。

    都是这些年被那些贪官污吏夺走的东西的残骸，是那些家破人亡后唯一留下的念想。

    台下的呜咽声又响了一阵，然后慢慢止住了。

    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抹着眼泪，互相搀扶着往外走。

    东市口拥挤的人潮终于开始松动，一寸一寸地往后退去。

    但仍有一些人迟迟不肯走，依旧跪在那里，望着台上那把空太师椅发呆。

    直到日头升到了鼓楼的尖顶上，最后一批百姓才终于散尽。

    刑场上只剩下一群收拾残局的老卒，和一地洗不净的血色。

    台上那把太师椅还摆在那里，椅面上落了一张被血溅到的纸。

    风一吹，纸角微微掀起，上面隐约能看见一个“宁”字的半边。

    他转过身，对李平低声说：收殓安葬。然后，张榜招贤，从六县选拔读书人、有德行者，填补官缺。从今天起，宁江府，翻篇了。

    赵睿那边已经答应会安排一部分的官员到宁江府赴任。

    可即使如此，依旧还有不少的官位空缺。

    今天，也只是杀了那些罪大恶极之辈，但更多的，还有一些罪不至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