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阳叹了口气。

    他现在没有做滥好人的资格，一切还得以结果说话。

    他从兜里摸出人参烟，拆开包装，给在场众人挨个散了一圈。

    见这位年轻老板看着并不难相处，有人壮着胆子开口：“老板，只要确保设备没问题，您就愿意给我们一份工作吗？”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许阳。

    “当然！”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这些天不亮就等在这里的老师傅，眼里瞬间亮起了渴望的光芒。

    能在自行车厂熬成技术专家的，年纪都小不了。

    如今的就业形势，除非有别的自行车厂肯接手，否则他们在市场上，根本比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力工。

    年轻人有力气、听话、要的工资还低，哪个老板愿意雇五六十岁的老头子？

    更难的是，沈市自行车厂走的是破产程序，不是改制，也不是兼并。

    按政策，破产企业本该给职工发放安置费和经济补偿金，可自行车厂连银行贷款都还不清，哪还有余钱顾及工人？

    他们引以为傲的工龄和手艺，在厂子宣告破产的那一刻，全都成了废纸。

    刘志远拍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许总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活儿干好，饭碗肯定有。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等会儿把眼睛擦亮了，谁要是把坏零件整回去，就算进了厂，照样得卷铺盖走人！”

    没多大一会儿，姜甜就匆匆赶了过来。

    她穿着昨天在铁西百货买的那身制服，头上还套了顶毛线帽，帽顶缀着个小红球，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颠一颠晃来晃去。

    三月底的沈市，白天平均气温只有九度左右，大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这身制服好看是好看，属实有点冷。

    姜甜看见许阳已经到了，正跟人聊天，赶紧摘下头上的毛线帽，又把身上裹着的灰棉袄脱下来。

    “许、许哥！对不起，我是不是迟到了？”

    她的声音有点喘，厂门口已经来了这么多人，唯独自己来的最晚，挺难为情的。

    “嗯，扣一天工资。”许阳淡淡应了一声。

    不用想也知道，这丫头肯定一大早先把姜娴安顿进医院，才火急火燎赶过来的。

    “噢。”

    姜甜乖乖应了一声，自己九点才到，确实迟到了，扣工资本就是天经地义。

    许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面露不悦。

    “你很热吗？怎么穿这么少？”

    姜甜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又抬起头。

    “上班不是必须要穿工作服吗？”

    许阳的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耳朵上，眉头一皱。

    “你脑子里装的什么？穿工服是为了让你更好的工作，不是让你在这儿挨冻。怎么？想故意冻出工伤，让我掏钱给你治病？”

    姜甜吓得连连摆手，急得脸更红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没想那么多，就想着要遵守规矩。下次我一定注意，就算冻坏了，我也绝不会让公司赔钱的！”

    许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叨叨了，快去车上！”

    “谢谢许哥！”

    姜甜如蒙大赦，冲他鞠了一躬，小跑着往夏利车的方向去了。

    九点半，周博涛到了。

    他冲许阳点点头，走到厂区大门前揭下封条，又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拧开了大铁锁。

    “进来吧！”

    十几名技术专家鱼贯而入，脚步踏进厂区的那一刻，每个人的神色都复杂起来，这里是他们曾经挥洒半生心血的地方，如今却是杂草丛生。

    刘志远小跑到人群前面。

    “同志们，就按照我们昨晚沟通好的来。三人一组，各负责一个车间，把所有生产线都仔仔细细过一遍，不许漏掉任何细节。”

    “行动吧！”

    走进自行车厂，刘志远整个人都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在许阳面前点头哈腰的下岗厂长，而是回到自己地盘上的将军。

    第一车间的大门被推开。

    清晨的阳光顺着门缝涌进去，照亮了沉默一年多的机器，车床、铣床、刨床、磨床，一排排地立在那里，导轨已经生了锈，有些地方还结着蜘蛛网。

    老张头戴着一副缠着胶布的老花镜，看到这些熟悉的机器，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走到一台车床前，伸出手轻轻拂去表面的灰尘，露出下面暗绿色的漆面。<